第15章 海兰珠(完)
博洛温出生在七月初七的黄昏。
那日盛京下了场急雨,雨停时,西边烧起漫天霞光,将关雎宫的琉璃瓦染成金红。产房里的哭声划破暮色时,皇太极正站在殿外,手里攥着那支金簪,簪尖刺进掌心,血珠一滴滴往下淌。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产婆抱着襁褓出来,喜得声音发颤,“是小阿哥!母子平安!”
皇太极没接孩子,径直冲进产房。血腥味扑面而来,海兰珠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额发被汗水浸透,黏在颊边。她微微睁着眼,看见他,嘴角扯出一丝虚弱的笑。
“皇上……”声音轻得像羽毛。
皇太极跪在榻边,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兰儿……你吓死朕了……”
海兰珠的手很凉,却轻轻回握他:“孩子……好看吗?”
“好看。”皇太极这才想起孩子,转头示意产婆抱过来。小小的襁褓里,一张红通通的小脸,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睡得正香。
“像你。”皇太极说,眼眶又红了,“眼睛像你,嘴巴也像你。”
海兰珠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脸颊,那么软,那么暖。她的眼泪掉下来,落在襁褓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博洛温……”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皇上,就叫他博洛温,好不好?”
“好。”皇太极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博洛温,福泽深厚,安暖顺遂。朕的小阿哥,一定会平安喜乐地长大。”
殿外的宫人跪了一地,齐声贺喜。消息传到前朝,满朝文武心思各异——宸妃生子,还是皇长子,这意味着什么,谁都明白。
三日后,洗三礼。
关雎宫热闹非凡。皇太极大宴群臣,席间抱着博洛温不撒手,任谁要抱都不给。小阿哥穿着明黄小袄,裹着貂皮襁褓,只露出一张粉嫩的小脸,不哭不闹,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人。
“皇上,”礼部尚书试探着问,“小阿哥的玉牒……”
“记在宸妃名下,序齿为皇长子。”皇太极说得理所当然,“至于册封……”
他顿了顿,看向怀中熟睡的孩子:“等周岁再说。”
话虽如此,赏赐却如流水般送进关雎宫。长命锁、金项圈、玉如意、锦缎貂皮……堆了满满一库房。皇太极甚至下旨,在关雎宫旁另辟一殿,取名“福泽轩”,专给博洛温居住。
这份宠爱,太过招摇。
大玉儿带着贺礼来探望时,悄悄跟海兰珠说:“姐姐,前朝有议论呢,说皇上这是要立小阿哥为太子。”
海兰珠正在给博洛温绣小肚兜,闻言针尖一顿:“皇上没提。”
“可这架势……”大玉儿压低声音,“姐姐,你劝劝皇上,别太过了。博洛温还小,树大招风。”
海兰珠何尝不明白。
前世八阿哥就是被这份“独宠”害死的。
这一世她小心翼翼,可皇太极却像要把前世欠的全部补回来,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都给这孩子。
“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那晚皇太极来时,海兰珠刚哄睡博洛温。他站在摇篮边看了许久,忽然开口:“但兰儿,这一世不一样了。
哲哲倒了,后宫干净了,前朝那些人也该知道,朕的决定,不容置喙。”
他转身握住她的手:“朕要立博洛温为太子,不是因为他有多特别,而是因为他是你的孩子。朕要这天下人都知道,你海兰珠生的儿子,就是大清未来的储君。”
“可是皇上……”
“没有可是。”皇太极打断她,“兰儿,朕欠你一个孩子,欠你一个名分。这一世,朕都要补给你。”
他说得斩钉截铁,海兰珠知道劝不动了。这个男人一旦下定决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九月,博洛温满月,皇太极大赦天下。
赦文里特意提到:“宸妃海兰珠,温良贤淑,诞育皇长子博洛温,功在社稷……”这是明晃晃的抬举,把后宫妃嫔的生子之功,提到了“社稷”的高度。
前朝的折子雪片般飞来,有劝谏的,有附和的,也有观望的。皇太极一概留中不发,只在早朝时淡淡说了句:“朕的家事,不劳众卿费心。”
这话太重,没人敢再提。
十月初,睿亲王府传来喜讯——大玉儿有孕了。
多尔衮亲自进宫报喜,少年将军眉梢眼角都是笑,见了皇太极规规矩矩行礼,转身就拉着大玉儿的手问东问西,完全忘了君臣之礼。
皇太极也不恼,反而赏了厚礼,还特许大玉儿可随时进宫探望海兰珠。
姐妹俩又常在一处说话。大玉儿的肚子渐渐显怀,海兰珠就把博洛温的小衣服分她一半,两人坐在暖阁里做针线,说些家长里短。
“多尔衮待你好吗?”海兰珠问。
“好。”大玉儿脸一红,“就是太紧张,我多吃一口他都要问,少睡一刻他都要急。”
“那是心疼你。”海兰珠笑,“好好珍惜。”
大玉儿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姐姐,我前几日梦见额吉了。”
赛琦雅。那个死在太和殿上的女人。
海兰珠手中的针线停了。
“她跟我说对不起。”大玉儿的眼圈红了,“她说她错了,不该害你母亲,也不该苛待你。姐姐……我知道我没资格替她求原谅,但是……”
“都过去了。”海兰珠握住妹妹的手,“玉儿,我不恨她了。人都死了,恨也没用。你好好过日子,好好养孩子,就是对母亲最大的安慰。”
大玉儿的眼泪掉下来:“姐姐,谢谢你……”
十一月,漠南传来消息——卓林成亲了。
新娘是当地牧主的女儿,叫乌兰,据说是个爽朗的草原姑娘,骑马射箭样样在行。婚礼办得简单,只请了亲近的族人。卓林托人送来贺礼,一对纯金的长命锁,分别刻着“博洛温”和“福泽”。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愿小阿哥平安喜乐,愿你一世安好。”
海兰珠看着那对长命锁,看了很久,最后轻轻放进博洛温的百宝箱里。箱子里已经堆满了各色珍宝,这一对并不起眼,但她知道,这是最重的一份礼。
“在想什么?”皇太极不知何时进来,从背后抱住她。
“没什么。”海兰珠靠在他怀里,“卓林成亲了,挺好的。”
皇太极沉默了一会儿,说:“朕赏了他一片更大的牧场,还给他妻子封了诰命。兰儿,朕答应你的,都做到了。”
“我知道。”海兰珠转身,捧住他的脸,“皇上,谢谢你。”
皇太极吻了吻她的掌心:“不用谢。只要你高兴,朕做什么都愿意。”
腊月,博洛温半岁,已经会翻身了。小家伙生得白胖,一双眼睛像极了海兰珠,看人时水汪汪的,谁见了都喜欢。
皇太极每日下朝第一件事就是来福泽轩,抱着儿子不撒手。有时批奏折也要抱着,博洛温就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小手乱抓,把奏折抓得皱巴巴的,他也不恼,反而笑。
“皇上太宠他了。”海兰珠看不过去。
“朕的儿子,不宠他宠谁?”皇太极理直气壮。
除夕宫宴,皇太极抱着博洛温出席。小家伙穿着特制的小龙袍,戴着小朝冠,坐在皇太极腿上,好奇地东张西望。大臣们敬酒时,他居然会挥挥小手,逗得满堂大笑。
宴到一半,皇太极忽然起身,示意众人安静。
“今日除夕,阖家团圆。”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朕有件事要宣布。”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皇长子博洛温,聪慧仁孝,深得朕心。”皇太极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儿子,眼神温柔,“朕决定,立其为皇太子。待其成年,承继大统。”
满殿死寂。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听到旨意,还是让人震惊。毕竟博洛温才半岁,毕竟……他的母亲是汉人血统的宸妃。
礼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皇上,祖制……”
“祖制也是人定的。”皇太极打断他,“朕心意已决,不必多言。开春便行册封礼。”
没人敢再说话。
海兰珠坐在他身侧,手在袖中微微发抖。皇太极在桌下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宴散后,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雪又下起来,纷纷扬扬,宫灯在雪光中晕开温暖的光。
“怕吗?”皇太极问。
“怕。”海兰珠老实承认,“皇上,这份恩宠太重了,我怕博洛温担不起。”
“担得起。”皇太极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他是你我的儿子,身上流着我们的血。兰儿,朕要给他最好的,因为他是你的孩子。朕要这天下人都知道,你海兰珠,是大清最尊贵的女人,你的儿子,是大清未来的皇帝。”
他说得那么认真,那么坚定。雪花落在他肩头,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他浑然不觉,只是看着她,眼里有星光,有山河,有全部的爱。
海兰珠的眼泪掉下来,落进雪里,无声无息。
“皇太极,”她轻声说,“这一世遇到你,我不后悔。”
皇太极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欢喜,还有两世终于圆满的庆幸。他俯身吻住她,在这个雪夜,在漫天飞雪中,吻得虔诚而深情。
远处传来更鼓声,新的一年来了。
开春时,册封太子的典礼如期举行。
博洛温穿着特制的太子朝服,被皇太极抱在怀里,接受百官朝贺。小家伙不哭不闹,睁着大眼睛看人,偶尔还咯咯笑两声,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典礼结束后,皇太极带着海兰珠和博洛温登上城楼。春风拂面,远处山峦叠翠,近处宫阙巍峨。
“兰儿,”皇太极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搂着她的肩,“你看,这是朕的江山,将来是咱们儿子的江山。朕要你们母子,享尽这世间所有的荣光。”
海兰珠靠在他肩上,看着怀中的博洛温。小家伙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睡得香甜。
“我不要荣光,”她轻声说,“我只要你们好好的。皇上,答应我,你要长命百岁,要看着博洛温长大,要教他骑马射箭,教他治国理政……”
“朕答应。”皇太极吻了吻她的发顶,“朕这一世,哪里都不去,就守着你,守着儿子,守着咱们的家。”
夕阳西下,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这深宫曾经是囚笼,是战场,是爱恨痴缠的修罗场。可如今,因为有了彼此,有了这个小小的生命,它终于成了——家。
海兰珠想起前世那个死在关雎宫的宸妃,想起那个失去母亲也失去孩子的帝王,想起所有错过的、辜负的、悔恨的……
还好,都过去了。
这一世,她抓住了该抓住的,放下了该放下的。仇人伏诛,亲人安好,爱人相伴,儿子在怀。
够了,真的够了。
“皇太极,”她忽然说,“等博洛温再大些,我们回科尔沁看看吧。我想让他看看外祖母的故乡。”
“好。”皇太极笑,“你想去哪,朕都陪你去。”
风吹过,扬起她的长发,也扬起他的衣袂。怀中的博洛温动了动,小手抓住了父亲的一缕头发,抓得紧紧的,不肯松开。
夕阳将他们镀成金色,像一幅永恒的画。
画里有江山,有挚爱,有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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