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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白子画15


冬天快要过去的时候,东方彧卿带来了一个消息。

“白子画离开了长留。”他把一卷情报放在花千骨面前,折扇在他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合拢,“他把长留掌门的位置交给了笙箫默,说自己要下山游历,归期不定。”

花千骨正在看竹简,闻言手指顿了一下。只是一瞬,然后继续往下看。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语气平淡。

“三天前。”东方彧卿在她对面坐下,“据长留弟子说,他走的时候只带了一把剑,一件换洗的衣服都没拿。笙箫默追到山门口问他去哪儿,他没回答。”

“他去哪儿不重要。”

东方彧卿笑了笑,没有反驳。他展开折扇,遮住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

“对了,还有一个消息,你可能更感兴趣。”他说,“摩严疯了。”

花千骨抬起头。

“他被废了修为之后,一直关在长留后山的草庐里。每天什么都不做,就对着墙说话。”东方彧卿说,“说话的内容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我是为了长留’、‘我没有错’、‘挽月你原谅我’。有时候半夜会忽然大声喊叫,把看守的弟子吓得够呛。”

“竹染知道了吗?”花千骨问。

“他知道。”东方彧卿收起扇子,“今天早上我告诉他了。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继续练剑,一句话都没说。”

花千骨放下竹简,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

竹染正在老槐树下练剑。他的剑法很朴实,没有长留剑法那种仙气飘飘的飘逸,也没有七杀殿武学那种大开大合的霸气。每一招每一式都像是从实战中磨出来的——快、准、狠,多余的动作一个都没有。

花千骨靠在廊柱上看着他练完一套剑法。

“你知道了。”她说。

竹染收剑回鞘。剑刃入鞘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摩擦声,很利落。

“知道了。”他说。

“你怎么想?”

竹染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向长留山的方向。青石城离长留很远,从这里根本看不到那座山。但他还是看了很久。

“他疯了。”竹染说,“疯了的人,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认为自己没有错,认为一切都是为了长留。到死他都不会觉得自己对不起我娘。”

“我恨了他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每一天都是靠着那股恨意撑过来的。现在仇报了,他疯了,我倒忽然不知道该恨谁了。”

花千骨没有说话。

竹染转过头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笑:“不过也好。这说明我的仇真的报了。他已经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长留世尊了。他现在只是一个对着墙自言自语的疯子。而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握着剑,骨节分明,青筋分明。

“我还活着。”他说,“而且活得很好。”

花千骨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转身回了屋。竹染看着她的背影,握剑的手微微松了松。

他没有说的是,今天早上在知道摩严疯了的那一刻,他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快意,而是——

还好花千骨在身边。

否则这个仇报完了,他还剩下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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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子画是在立春那天到达青石城的。

立春那天天气很好,冬日里难得的暖阳把青石城晒得懒洋洋的。街上的雪化了大半,青石板路被融雪洗得干干净净,空气里飘着一股泥土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花千骨那天带着糖宝去集市上买花种。糖宝听说春天到了可以种花,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一大早就把花千骨从床上拽起来,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就往集市跑。

集市上人很多,都是趁着好天气出来采买的。糖宝拉着花千骨的手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会儿看这个摊位,一会儿摸那个摊子,像一只撒欢的小兔子。

“骨头妈妈!这个好看!”她蹲在一个卖花种的摊位前,拿起一小包种子,标签上写着“凤仙花”三个字。

“凤仙花开起来红红的,像火一样!我们就种这个吧!”

花千骨接过种子看了看,正要付钱,动作忽然顿住了。

她感觉到了那道气息。

那道她曾经最熟悉的气息。

就在集市尽头。

花千骨没有抬头。她把铜板递给摊主,把花种收好,然后站起身来。

“糖宝,你先回去。”她说。

糖宝愣了一下,仰着脸看她:“骨头妈妈怎么了?”

“没事。你先回去,把花种交给十一,让他先把土翻了。”

糖宝不太情愿,但她看得出骨头妈妈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那种表情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让她觉得心里毛毛的。

“那我走了。”糖宝攥着花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花千骨站在原地,看着糖宝的身影消失在集市的拐角处,然后转过身。

集市尽头有一棵老榆树。冬天刚过,榆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展在天空下,像是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墨画。

白子画站在那棵榆树下。

他瘦了很多。原本就清瘦的身形如今几乎可以用“单薄”来形容。还是那身白衣,可那白衣穿在他身上,再也没有了从前那种仙气飘飘的风采,倒像是一块被风吹得太久、边缘都起了毛的旧布。

他的头发没有束冠,只用一根素色的发带随意绑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他的面色更加苍白。

他站在那里,手里没有剑,身边没有随从,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一个人。

花千骨看着他,他也看着花千骨。

两个人隔着半条集市,隔着来来往往的人流,隔着从长留到青石城的千山万水。

白子画的嘴唇动了动。

“小骨。”他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轻到隔了三步就听不见。可花千骨听见了。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走到白子画面前,停下。

“白子画。”她说,语气和叫杀阡陌、叫东方彧卿、叫任何一个不太熟的人时没什么区别,“你来做什么?”

白子画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喜,没有悲。只有一种淡淡的平静,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

他曾经在这双眼睛里看到过全世界的星光。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来......”白子画的声音有些干涩,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却只说了两个字,“看看你。”

花千骨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像是看一个路过的陌生人。

“看完了。”她说,“可以走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干脆利落,和当初离开长留山时一模一样。

白子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花千骨还是他的徒弟。每次他出远门回来,她总是第一个跑到山门口迎接。远远地看到他的白衣,就会像一只欢快的雀鸟一样扑过来,嘴里喊着“师父师父”,跑到他面前又不敢真的扑上来,红着脸站住,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那时候他从来没有在意过。

他觉得那是徒弟对师父该有的样子。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徒弟对师父该有的样子。那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心意。

可他知道得太晚了。

白子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握过天下最锋利的剑,斩过世间最凶恶的魔,却从来没有握住过那个女孩的手。

他抬起头,对着那道快要消失在街角的紫色背影,嘴唇动了动。

那句话在他心里憋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经生了根发了芽长了刺,扎得他日夜不得安宁。

他这次下山走过了很多地方。走过她和竹染待过的蛮荒边缘,走过她和杀阡陌去过的魔界关口,走过孟玄朗为她修的那条从蜀国直达青石城的官道。

每到一个地方,他就更了解她这些年的路是怎么走过来的。也更明白一件事——她不需要他了。

早就。

不需要了。

“小骨。”

白子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却很清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花千骨脚步没停。

然后她听到了下一句。

“我错了。”

三个字。

她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这三个字有什么特别。她等这三个字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她不再需要的时候,它们才姗姗来迟。

她停下脚步,是因为她想知道白子画接下来会说什么。

“我错了。”白子画的声音微微发颤,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下去,“当初在长留,我不该转身。在蛮荒,我不该不去找你。这些年来,我一直在骗自己——骗自己说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天下苍生。可我知道不是。”

“我怕。怕承认自己动了情。怕承认自己爱上了一个不能爱的人。怕毁了长留上仙的名声。怕被六界耻笑。所以我选择了牺牲你。我以为把你推远就没事了。”

“可是不行。”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在蛮荒有没有受苦。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你会不会原谅我。想你身边的人对你好不好。”

“我知道你现在什么都不缺。你不缺力量,不缺地位,不缺愿意为你赴汤蹈火的人。我来了,对你来说不过是多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但我还是来了。不是来求原谅的。我知道我现在没资格求什么。我只是想把这些话说出来,憋了这么久,再不说,我会疯掉。”

花千骨转过身。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和刚才听霓漫天控诉时一样平静。

“说完了?”她问。

白子画看着她,点了点头。

“说完了就走吧。”花千骨说,“你说得对,我什么都不缺。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白子画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他意料之中的答案。但意料之中和亲耳听到,是两回事。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花千骨没有再说话,转过身,继续走她的路。

这一次,白子画没有叫住她。

他站在那棵老榆树下,看着那道紫色的身影越来越远,看着集市上的人流把她淹没,看着她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从头到尾,她没有回过头。

一次都没有。

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吹起他散落的头发。立春的阳光明明暖洋洋的,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白子画在那棵老榆树下站了很长时间。

长到集市散了。

长到夕阳西下,把整座青石城染成了一片金红。

长到竹染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

“她不会原谅你的。”竹染说,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幸灾乐祸,只是平淡地陈述一个事实。

白子画没有看他,目光依然望着花千骨消失的方向。

“我知道。”他说。

竹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白子画意外的话。

“不过你可以留在这里。”

白子画终于转过头,看向竹染。

竹染靠在老榆树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青石城很大,不缺你一个人住的地方。”他说,“你爱住多久住多久。每天能看到她,总比你一个人回长留强。”

白子画看着竹染,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竹染想了想,然后耸了耸肩。

“我不是在帮你。”他说,“我只是觉得——一个人犯了错,总该给他一个机会看看他自己失去了什么。光靠想象不够,得亲眼看。”

竹染从榆树上起身,拍了拍肩上的落叶,往花千骨院子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白子画。

“来不来随你。”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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