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白子画丢下一切18
白子画确实在巷子口站了很久。
从第一块砖被搬进隔壁院子开始,他就在那里了。他每天都会在那条巷子口站一会儿,有时候是早晨,有时候是傍晚。街坊邻居都习惯了,以为这个清瘦的书生喜欢看热闹。
他看到了花千骨在工地上指挥众人干活的样子。
在凡間的她挽着袖子,头发随意束在脑后,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线,告诉工匠们地基要挖多深。
竹染在旁边替她扶着图纸,风把图纸吹得哗啦啦响,竹染就用剑鞘压住一角。
杀阡陌扛着三根木头从她身边走过,嘴里抱怨着“本座堂堂七杀圣君居然在这里当苦力”,但脚步比谁都快。
东方彧卿站在墙头上对着图纸跟工匠头头讲结构,一讲就是半个时辰。糖宝端着一碗凉茶满工地跑,见谁给谁送。
落十一跟在她后面,把她跑掉的东西一件一件捡回来。
白子画看到了杀阡陌在花千骨说渴的时候递上水壶,壶嘴的朝向永远刚好对着她伸手的方向。
看到了东方彧卿在花千骨坐下休息时恰好地递过去一本书,书页已经翻到了她上次看到的地方。
看到了竹染在花千骨起身时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两个人之间不需要说一句话。看到了糖宝趴在花千骨腿上睡着时落十一轻轻地把孩子抱起来送回屋里,动作轻得像在托一片羽毛。
他看到了整个后宫团的日常。
那些人不是刻意在花千骨面前表现什么。他们就是那样活着的——围绕着花千骨,自然而然地,像是行星围绕着太阳。花千骨也不是那个需要被人照顾的小徒弟了。她指挥若定,说一不二,有时候随口吩咐一句什么,没有人问为什么,也没有人犹豫。不是因为她的力量碾压一切,而是因为所有人都信她。信她的判断,信她的决定,信她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辜负他们。
白子画站在巷子口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很多年前做过的一个梦,被人原封不动地搬到了现实里。只不过梦里的主角不是他。
他转身走了。
回到他那间逼仄的小屋,那株半死不活的石榴树在月光下投下一团模糊的影子。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把自己坐成了一尊石像。月亮从中天升到西斜,他一动没动。露水打湿了他的青布长衫,他浑然不觉。他想起很多年前花千骨刚入长留时说过的一句话。那天她跪在绝情殿门口,一脸倔强地说要拜他为师。他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你是天下最厉害的人,我要变成像你一样厉害的人,这样就没人敢欺负我了。他当时觉得这孩子天真得可笑。
现在她比他厉害得多。没有人敢欺负她。欺负过她的人,都得到了应得的报应。想欺负她的人,连靠近她的勇气都没有。她身边围着一群真心待她的人,每个人都用自己能做到的最好方式对她好。而他白子画,坐在一间逼仄的小屋里,连走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听起来格外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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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白子画还是去了那条巷子。
他每天都会来,站上一刻钟就走。竹染看到他也不赶他,有时候还会跟他点点头,像是在跟邻居打招呼。杀阡陌看到他就会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但也没有多说什么。东方彧卿偶尔会打量他一眼,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落十一看到他会微微行礼——这是整个院子里唯一还会对他行礼的人。毕竟他曾经是长留首徒,有些规矩刻在骨头里改不掉。糖宝看到他最直接——要么躲到落十一身后,要么就是远远地叫一声尊上然后跑掉。
有一天傍晚,花千骨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喝茶。落日的余晖穿过树叶洒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映得柔和而温暖。白子画站在巷子口远远地看着她。她没有发现他——或者是发现了但没有理会。
然后竹染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碟菜,放在石桌上。一盘清炒时蔬,一盘红烧鱼。鱼是糖宝挑的,菜是落十一洗的,竹染掌的勺。花千骨夹了一筷子鱼,吃了一口,说:“今天盐放多了。”竹染坐下来也夹了一筷子尝了尝:“是有点。下次少放。”两个人就这么坐在老槐树下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没有多余的对话,没有刻意的亲昵,只是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说一两句家常。
白子画在巷子口看着这一幕,胸口忽然疼了一下。不是灵力反噬的疼,不是受伤流血的疼,是另一种疼——钝钝的,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从胸腔里连根拔起。
他转身离开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那间小屋,而是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了青石城外。城外有一条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他站在河边看着自己的倒影——倒影里是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瘦削男人,头发被风吹乱了,面色苍白,嘴唇紧抿,和从前那个白衣胜雪、纤尘不染的长留上仙没有半分相似。
竹染注意到花千骨最近有一个习惯。
每天晚上吃完饭,她会在老槐树下坐一会儿。有时候喝茶,有时候看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坐着。那个时间段院子里的人都很默契地不会去打扰她。杀阡陌会回自己屋里研究新的发带绑法,东方彧卿在茶室里整理异朽阁的档案,糖宝和落十一出去散步。每个人都在这个时候有自己的事。
只有竹染会在不远处练剑。他练剑的地方离老槐树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花千骨的侧脸,又不会打扰她的清净。这是从蛮荒时期就养成的习惯——花千骨休息的时候他守夜,花千骨打坐的时候他警戒。那时候是为了防止妖兽偷袭,现在妖兽没有了,习惯却保留了下来。
这天晚上,花千骨忽然开口了。
“竹染。”
竹染收剑,剑尖朝下,转过身:“嗯?”
“过来坐。”
竹染把剑靠在槐树上,走到花千骨旁边,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花千骨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孟玄朗前几天派人送来的新茶,蜀国今年的雨前龙井,嫩芽在热水中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兰花。
竹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不怎么懂茶,在蛮荒那些年喝的都是生水和兽血,后来到了青石城,花千骨给他什么他就喝什么。但这杯茶他觉得好喝,不苦,回甘很长。
“好喝吗?”花千骨问。
“好喝。”
“那就好。”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头顶的老槐树已经长满了新叶,月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片碎银。
花千骨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竹染,你记得我们在蛮荒过的第一个月吗?”
“记得。”竹染放下茶杯,“那一个月你高烧不退,伤口感染化脓,我把山洞里能烧的东西都烧了给你取暖,连衣服都脱下来盖在你身上。有天晚上你烧得说胡话,一直叫师父。”
花千骨没有说话。
竹染继续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那时候我想,白子画那个老东西,真是好命。有一个这么好的徒弟,连快死了都在叫他。可是他没来,你叫了一夜他都没来。来的只有我。”
“对。”花千骨说,“来的只有你。”
竹染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清晰。她的眼睛望着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紫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满天的星光。
“后来我想了一件事。”花千骨说,“来的是你就够了。”
竹染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在蛮荒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惨的时候。但也是我这辈子最清醒的时候。”花千骨的声音不急不缓,“所有人都在骗我,只有你对我说了真话。所有人都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只有你给我一块铁甲兽的肉是因为怕我饿死。白子画对我好是因为他道心有愧,摩严对我狠是因为他心虚。你呢?你给我包扎伤口,是因为什么?”
竹染想了想:“因为你需要包扎。”
“所以我说,来的是你就够了。”花千骨转过头看着竹染的眼睛,“不是因为别人不好。杀阡陌很好,东方彧卿很好,孟玄朗也很好。但你不一样。”
竹染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哪里不一样?”他问。
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花千骨看着他脸上的疤痕。
那些疤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刻,像是被刻刀一刀一刀刻上去的,每一道疤痕背后都是一段她不知道的故事。
可她知道这些疤痕的来历——不是因为好奇去问的,而是竹染偶尔提起的。他提的时候总是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她记住了每一道。
“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被抛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人。”花千骨说,“因为被抛弃之后,还能遇到更好的人。”
竹染的手指彻底僵住了。他看着花千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星光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从她心里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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