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北爱杨紫曦7
北京的冬天来得突然。
十一月中旬一场大风,把树上的叶子全扯光了,气温一夜之间掉到零下。杨紫曦的花店却正热着——秦姐那单五万的干花装置交付之后,口碑比她想得快。
国贸那边几个品牌的市场部互相都认识,秦姐在行业群里夸了一句“花时间的杨小姐做东西有想法”,当天下午就有两个新客户加了她微信。
她坐在收银台后面,电脑屏幕上开着一张新的报价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敲,停下来算了算账。
花店开业四个月,固定客户攒了十一个。伍媚那边每个月稳定给两三场活动,秦姐介绍了三个家居圈的客户,商场那个周总监也给了长期合作的柜台花艺单子。
上个月营业额过了十万,扣掉所有成本,净利润三万二。
她把安迪投的那三十万拆成了十二份,每个月往一个单独的账户里存两万五。等存满了,钱还完,这个店就干干净净地姓杨了。
想到这儿她嘴角动了一下,在报价单上敲下最后一个数字,点了发送。
下午安迪来了电话,让她晚上陪他去一个局,说老吴组的,人不多。她问哪个老吴,安迪说就是上次老周生日见过的那个,做投资的。杨紫曦脑子里浮现出一张不太笑的脸,深灰色衬衫,看她的时候目光在她耳钉上停过零点几秒。
“行,几点?”
“七点半,我来接你。”
她挂了电话,把店交给店员小陈,回家换衣服。这次她没穿那条黑裙子,从衣柜里拿了一件羊绒衫,米白色,领口恰到好处地露出锁骨。
裤子是烟灰色的,剪裁利落,配了一双低跟短靴。没露腿,没露腰,但整个人往那儿一站,线条流畅得像一笔写成的字。她对着镜子看了看,把安迪送的那对珍珠耳钉戴上,又摘了,换了一对自己买的银耳环。不是什么贵牌子,但造型别致,是她上个月在798一个小众设计师店里淘的,花了一千出头。她觉得自己买的戴着比安迪送的踏实。
安迪到的时候穿了一件黑色大衣,里面是件驼色高领毛衣,看起来心情不错。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你今天挺不一样。杨紫曦系上安全带,哪里不一样?安迪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像我带你出去,像你带我去。她笑了,别贫了,开车。
老吴的局设在他自己家,朝阳公园附近一栋独栋别墅,院子里种着两棵银杏,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地上落了一层没扫干净的银杏叶。
杨紫曦踩着那些叶子走进去,心想,能在北京住这种院子的人,资产后面大概要多几个零了。
客厅很大,装修不张扬,但每一件家具都看得出来历——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堆砌,是懂行的人才挑得出来的东西。人确实不多,七八个,两个是老周和上次见过的周哥,一个做艺术品的女人,一个做餐饮连锁的老板,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面孔。
老吴坐在单人沙发上,看见安迪进来点了点头,目光移到杨紫曦身上时停了一秒,然后起身。
安迪把大衣递给阿姨,拉着杨紫曦坐下,老吴朝她点了个头,杨小姐,又见面了。
她说吴哥好,然后安迪开始跟老吴聊一个什么项目,她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大概是一个天使轮的投资,安迪想跟投,老吴说风险太高,两个人在那儿掰扯数据。
她没插嘴,安静地坐着。老吴家的茶几上摆了一盆兰花,品种她不认识,但养得极好,叶子墨绿,花苞饱满,盆是紫砂的老盆,盆沿上有一层薄薄的水垢,一看就是养了很多年的。她的目光在兰花上多停了一会儿。
“杨小姐懂花?”老吴忽然问。她回过神来,说不算懂,专业是花艺,兰花养得少。
老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兰花:“这盆养了八年了,从香港带回来的。”杨紫曦说,养八年不容易,兰花这东西脾气怪,水多了烂根,水少了干尖,能养八年,说明人对它的性子摸透了。老吴没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审视,更像是确认了某个判断。
饭是家里的厨子做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几道家常菜,但食材好,做得干净。席间那个做艺术品的女人聊起了最近一个拍卖会,说某位当代艺术家的画又拍了多少多少,语气里带着优越感。
做餐饮的老板不怎么说话,偶尔夹菜。安迪喝了几杯红酒之后话开始变多,跟老周掰扯上次高尔夫的事。
杨紫曦坐在安迪旁边,给他夹了几次菜,倒了一次茶,动作很轻,像是不经意,但每次都正好在他杯子快空的时候。
老吴坐在对面,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注意到的不只是她照顾安迪的动作,还有她听人说话时的眼神。
那个做艺术品的女人聊拍卖会的时候,她在听;餐饮老板难得开口说了两句供应链的事,她也在听。
她的目光会在每一个说话的人身上停一会儿,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点头附和,是真的在听,偶尔会微微皱眉,像是在消化某个没听过的概念。老吴心想,这个姑娘在学东西。不是装模作样地学,是在偷师。
饭局散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安迪喝了酒不能开车,杨紫曦开的车。安迪靠在副驾上,脸有点红,眯着眼看她开车的样子,忽然说,你知道吗,老吴今天夸你了。
“夸我什么?”
“说你眼睛跟一般姑娘不一样。”
杨紫曦握着方向盘的手没动,眼睛看着前方的路,笑了笑:“那他是客气。”
“他不是那种会客气的人。”
安迪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他从来不夸人。上次老周带了个海归的女博士,人家在他面前聊国际形势,他全程黑脸,走了以后说一句‘书读傻了’。
能让他夸一句不容易。”安迪的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好像老吴夸的是他的车或者他的表。杨紫曦没搭腔,打了转向灯,车子平稳地拐进公寓楼下。
那天晚上安迪睡得很沉。
她躺在边上没睡着,盯着天花板上被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照出的一条细线,心里在想,老吴说她眼睛里有东西,那她看到的东西是什么?
她看到了老吴家里那盆养了八年的兰花,看到了那个做艺术品的女人手上戴的表,看到了餐饮老板提到供应链时眼里一闪而过的疲惫,也看到了老吴看她的目光里那种隐约的考量。
这个男人城府极深,深到让人看不透,但她知道一点,能被这种人记住,说明她做对了什么。
过了两天,杨紫曦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对方自我介绍叫周平,是老吴的助理,说吴总看了她给伍姐做的几场活动的花艺,想问问她接不接年会。
她站在花店门口,十二月的风刮得耳朵生疼,她用手捂住另一只耳朵,说,接。您把时间和要求发我,我先出方案。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没动,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伸手拢了一下。老吴的年会。一个投资公司的年会,来宾不会低于两百人,级别不会低于老周那个圈子。这不是两三万的小单子,做成了,她的名字会出现在那些人的视野里。那些人,才是她真正想要的客户。
方案她做了整整三天。白天在花店忙日常的订单,晚上关了门,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前面,对着电脑一页一页地磨。老吴的公司叫“锐恒资本”,她上网查了所有能查到的资料,新闻稿、官网、行业报道,连老吴本人的一个财经访谈她都翻出来看了三遍。那个访谈里老吴说过一句话,他做投资看三个东西:赛道、团队、时机。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把这句话记住了。
年会的主题叫“锐意”,她决定用竹子做主元素。不是传统的富贵竹,是那种细瘦的紫竹,配上白色的蝴蝶兰和灰色的苔藓,线条干净,不繁复,但每一根竹子的位置都有讲究。她觉得这个方案老吴会喜欢,不是因为竹子贵,是因为竹子对得上他那个人的调性。
去锐恒资本提案那天,她穿了一身藏蓝色的西装套裙,不紧,但合身,头发挽起来,只留了一小缕在耳边。进了会议室,老吴坐在桌子的另一头,旁边是他的行政总监和一个负责活动的副总。三个人看着她,她没有准备PPT,带了三块展板和一本方案书。
她站起来说,吴总,我建议用竹子。不是富贵竹,是紫竹。紫竹的节比普通竹子更密,象征节奏,和“锐意”这个主题对得上。颜色上紫竹配白花,干净利落,不放任何多余的东西,和锐恒的品牌调性一致。
行政总监看了看老吴。老吴翻开方案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页都看了,不是那种随手翻翻的看。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合上方案书,说,你以前学过品牌?
“没有,我是学中文的。”她说,“但做方案之前看了您两年前的一个访谈,您说品牌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做给自己看的,先得自己信。我觉得花也是一样,堆什么花不重要,跟谁的气质配得上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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