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北爱杨紫曦17
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杨紫曦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知道这是试探,也是羞辱。吴魏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跑来夸她,更不会无缘无故跑来骂她。
他是在替吴狄出气——不是那种低级的破口大骂,是刀对刀、剑对剑的过招。他想看她被戳中痛处的样子。
她偏不。
“吴总说得对,”她笑了一下,不紧不慢,“花确实不值钱。值钱的是把花放在对的地方。你弟弟当年想给我开个花店,开了三年也没开成。后来我找别人开了,半年就开了两家店。所以你看,花店这件事,靠男人没用,靠自己才有用。”
吴魏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忽然笑了。那个笑很短,嘴角只动了一下,但确实是个笑——不是被逗笑的,是被击中之后觉得对手还有点意思的那种笑。
“嘴皮子挺利索。”
他把酒杯放在旁边的台子上,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夹在两根手指之间递过来,“听说你做企业定制?下个月我有个新盘开盘,需要做样板间花艺。方案发我助理,能过我这一关再说。”
杨紫曦接过名片。名片的材质极好,手感沉甸甸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吴魏,魏石资本,然后是一串手机号。
“谢谢吴总给机会。”
“不是给机会,”吴魏已经转身往宴会厅走了,背对着她丢下一句话,“是给你考试。考不过,以后别在这个圈子里混。”
杨紫曦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那张名片。吴魏。魏石资本。她心想,吴狄的哥哥,吴狄最亲的人。这个男人来者不善,但来者不善的人往往手里有好东西。他手里的资源,比安迪、老吴加起来还要大一个量级。如果能从他手里拿下第一个项目,她就不是“圈子里小有名气的花艺师”了——她是“能在吴魏面前过关的人”。
这个标签,比十张老吴的通行证都好用。
交方案的前一天晚上,杨紫曦一个人在办公室待到凌晨。吴魏的新盘在望京,高端改善盘,目标客户是金融圈和科技圈的中高层。她把楼书翻了不下十遍,发现一个细节——整个项目的设计语言极其克制,外立面是深灰石材加玻璃幕墙,室内装修是冷色调的现代简约风,没有任何多余的线条。这种审美的背后,是吴魏本人的意志。她在网上搜了吴魏所有的公开资料,一个财经访谈里他说过一句话:我喜欢的东西都很简单——好用,好看,不废话。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原本准备的方案全推了。原本的方案走的是高端花艺的惯用路数,白色蝴蝶兰配镀金花器,华丽、贵气,但跟吴魏那个楼盘的调性完全不搭。她重新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屏幕上光标闪了又停,停了又闪,她在凌晨两点终于敲下第一行字。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魏石资本。吴魏的办公室在国贸三期的顶层,电梯门打开,迎面是一整面玻璃幕墙,北京的天际线一览无余。前台的姑娘把她领进会议室,她在里面等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她知道是吴魏在晾她,晾得越久越说明他在意——不在意的人直接打发走就行了,用不着晾。
吴魏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在翻手机里的花材报价单。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袖口的纽扣是银色的,手腕上戴着一块深色表盘的钢表,不是那种亮闪闪的镶钻款,看起来很低调但识货的人知道那是什么牌子。
“方案。”他开门见山。
杨紫曦没有打开PPT,没有拿出展板。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张手绘的草稿和几张实拍的样片。草稿画的是样板间的客厅,茶几上放的不是传统花束,而是一组极简的枯枝装置——三根形态各异的龙柳枝斜插在一个哑光黑色的陶罐里,旁边配了一块不规则的原石,石头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灰色苔藓。没有花,没有叶,没有颜色。
吴魏拿起那张手绘草稿,看了一分多钟没有说话。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遥远模糊的车流声。
“没有花。”他终于开口。
“花太吵,”杨紫曦说,“您的样板间本身已经是完成度极高的空间,花艺在里面不能抢戏。枯枝配石头,安静,但有力量。和项目的气质一致——克制,不废话。”
吴魏抬起头看她。他的目光很重,压在人的脸上像有实质的重量。杨紫曦没有躲开,也没有迎上去,只是平静地坐在对面。
“你怎么知道项目的气质是什么?”
“看了楼书,也看了您去年在一个论坛上的发言。您说您喜欢的东西很简单——好用,好看,不废话。”她顿了顿,“我觉得花也应该是这样。”
吴魏把草稿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没有立刻表态。然后他忽然问了一个和方案无关的问题:“你跟安迪分了?”
杨紫曦心里紧了一下,但只是非常轻微的一下。她之前就想过他大概会问到这件事,也想过怎么回答。说“分了”像是在撇清,说“没分”又容易被他拿来做文章。她选了最安全的说法:“他去外地接手家里的事,我们各自忙各自的。”
吴魏盯着她。那种目光像是在剥一层包装纸——不是男女之间的剥,是生意人审视风险的剥。
“我听说你把他投的钱还了。”
“还了。”
“三十万,对一个花店来说不少。”他靠在椅背上,“你哪来的钱?”
“赚的。”杨紫曦说,“花时间去年净利润过了四十万。还完他的钱,还剩十万做周转。”
吴魏没有继续追问。他把草稿推回去,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方案可以,用这个思路做。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样板间的花艺不是一次性的。开盘之后每个周末你亲自来换,不许让人代。”
杨紫曦愣了一下。亲自来换花,这不在常规服务的范围内。但她马上反应过来了——吴魏要的不是花,是控制权。他把她放到一个需要他才能完成的位置上,每周一次,不能缺席,不能代劳。
“可以。”她说。
吴魏转过身,似乎对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有一点意外。他靠在落地窗前,双手交叉在胸前,逆光下他的轮廓像被刀切出来的一道剪影。
“还有一件事。以后你跟吴狄——不要再联系。”
杨紫曦看着吴魏。他站在落地窗前,北京的日光从他背后透过来,把他的表情笼在阴影里,但他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两粒冷而锐的光,直直地钉在她身上。
“原因不需要我说吧。”他说。
她知道原因。不是因为吴狄有新感情了,不是因为避嫌。
是因为在吴魏的认知里,她是一个需要被隔离的风险。
她是吴狄唯一放不下的女人,也是唯一可能让吴狄动摇的因素。伍媚是吴魏爱过的人,吴狄是吴魏护了十几年的人。这两个人现在在一起了,他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尤其是她。
“你不用拿那种眼神看我。”
吴魏的声音淡得像白水,但底子里压着一层不容商量的硬度。
我对你没意见,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做事不需要感情用事。但你和吴狄之间有过什么你心里清楚。他现在跟伍媚在一起,好不容易才定下来。你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变量,而我不喜欢你再出现他面前扰乱他们。”
杨紫曦垂着眼沉默了两秒。不是伤心,是在消化他的话,把每一个字都拆开来读。吴魏说“我对你没意见”,这句话翻过来就是“我对你有判断”。他没有把她当成不可接触的人,他给了她项目,给了她上桌的机会,但同时他也要在自己弟弟和伍媚的生活圈外围,画一条她不能踏入的边界。
她抬起头,说:“我跟吴狄最后一次联系是九月初,他告诉我他和伍姐在一起了。我在电话里恭喜了他。之后没有发过消息,没有打过电话,没有见过面。”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吴狄的名字,把屏幕转向吴魏,“您看,连聊天记录我都没存——换了手机之后没迁移。以后也不会主动联系。这一点您放心。”
吴魏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回她的脸。他似乎在判断她是在表忠心还是在陈述事实。杨紫曦的表情很平,没有委屈,没有急于证明什么的焦灼。就像一个供货商在向甲方确认合同条款——这项我做到了,您验收一下。
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座机按了一个内线号码:“让法务出一份样板间花艺的合同,供应商花时间,杨紫曦。”挂了电话他头也没抬,说了一句让杨紫曦心跳加速的话:“开盘之后售楼处的长期花艺也给你。方案下周给我。”
从魏石资本出来,杨紫曦在电梯里靠墙站了整整两分钟没有动。电梯往下坠的那一瞬间,失重感把她胃里的酸水往上顶了一下。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回去。
吴魏这个人,不好对付。
安迪好哄,老吴欣赏她,伍媚认可她,但吴魏对她的态度不是哄也不是欣赏,是审视。
她哪怕走错一步都会被他直接踢出局。但反过来说,如果能在他面前站稳脚跟,她就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了。
吴魏这两个字,就是她最好的背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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