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安娜不嫁王贵2
母亲愣在当场。
“你说什么?”
安娜在饭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子倒了杯白开水,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动作不快不慢,看不出半分局促。
“我说,我不嫁王贵。”
母亲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饭桌前,一巴掌拍在桌上,搪瓷杯子里的水晃了晃,洒出几滴。
“你胡说什么?王贵是大学老师,吃商品粮的,家里成分好,人又老实本分。这样的条件你还挑什么?你以为你是资本家大小姐啊,还想嫁个少爷?”
安娜没接话。
前世母亲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那时候她被母亲的焦虑和哭诉压得喘不过气,半是妥协半是认命地点了头。这一点头,就是一辈子的委屈。
这次不一样。
她把搪瓷杯子放下,抬起头看着母亲,声音平平静静。
“姆妈,您坐下,我跟您算笔账。”
母亲被她这个态度弄得一怔,下意识就坐下了。
安娜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王贵是农村出来的。他家里几个兄弟?四个。姐妹呢?两个。爹妈都健在,奶奶也还在。这一大家子人,以后要不要他帮衬?他大哥结婚、二哥盖房、三哥娶媳妇、小弟念书,几个姐妹嫁人要不要嫁妆?爹妈老了要不要人养?”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娜没给她插话的机会,继续往下说。
“他现在是大学老师不假,一个月的工资三四十块。上海的开销您不是不知道,两个人过日子的花销,能剩下多少?剩下的够贴补多少亲戚?他不贴补,老家人骂他没良心;他贴补,我们家的日子还过不过?”
“咱们家就我一个女儿,结了婚难道不该住咱们家的房子?他那边的亲戚隔三差五来上海,住不住咱们家?吃饭要不要钱?走的时候要不要给带东西?您想过没有,这笔账一年到头是多少?”
母亲脸上的怒色褪了一些,嘴唇动了动。
安娜放下手指,语气依然温和,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这还只是钱的事。他那样的家庭,婆婆大姑子小叔子一大家子人,我嫁过去能不受气?我受了气您能替我做主?还是让我忍着忍着忍一辈子?”
“姆妈,您总说‘安稳最重要’。可您说的安稳,是让我嫁过去受一辈子气的安稳?”
母亲被这一连串话说得答不上来,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这孩子……你听谁说的这些话?你怎么知道人家家里是这个样子?”
“您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安娜端起搪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
她当然知道,前世那些亲戚的嘴脸,她可是一个不落地见识了三十年。三十年,足够她把这些账翻来覆去算好几遍了。
母亲沉默了。
她是个精打细算的上海女人,最擅长算账。安娜说的那些,她不是没想过,只是被“大学老师”“铁饭碗”的光环迷了眼,不愿意往深了想。如今被女儿一条条摆出来,就像一盆冷水泼在脸上,浇了个透心凉。
可她还是不甘心。
“那……那你说怎么办?你今年二十了,再不找婆家就晚了。往后好条件的男人越来越少了——”
“那我就先不找。”
安娜站起来,把杯子放在桌上,“厂里最近有支援青岛建设的名额,我打算报名。”
“青岛?”母亲霍地站起来,“去那么远的地方?你疯了?上海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去青岛干什么?”
“去见见世面,也躲躲清静。”
安娜说完这句话,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安家姆妈在家吗?我带着王贵老师过来了——”
媒人的大嗓门隔着门板都听得清清楚楚。
安娜和母亲对视一眼。母亲的脸色复杂,还没想好怎么应对,安娜已经走向门口,不慌不忙地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男一女。
女的四十来岁,烫着短卷发,穿着一件花衬衫,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笑得一脸褶子。这是弄堂里有名的媒人周阿姨,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方圆几条弄堂的亲事都有她的手笔。
男的就是王贵。
安娜抬眼看去。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中等个子,大概一米七出头。脸膛黑红黑红的,颧骨有点高,眉毛粗而短,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带着一丝乡下人进城时特有的局促和热切。穿着一件八成新的藏蓝中山装,扣子倒是齐全,可衣裳明显是新买的,折痕还没消,领口露出的白衬衫领子浆洗得发硬。
脚上是一双新布鞋,鞋底还白着。
整个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特意拾掇过”的郑重,却怎么也掩不住骨子里的土气。
王贵看见安娜,眼睛亮了一下。
他是见过安娜的。上次相亲的时候她就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不怎么说话,偶尔抬起眼睛看他一眼,那眼睛又清又亮,看得他心里痒痒的。
这样的姑娘要是能娶到手,在老家可得让人羡慕死。
“安娜同志。”王贵咧开嘴笑,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朝她伸过手来。
安娜没接他的手,只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吧。”
王贵的手在半空僵了一瞬,讪讪地收回去,跟着媒人进了屋。
母亲已经收拾了脸上的表情,客气地让座倒水。安娜在王贵对面坐下,没开口,等着对方先说话。
王贵搓了搓手,清了清嗓子:“安娜同志,上回相亲咱们聊得挺好的,我回去想了想,觉得咱俩挺合适的。我这人老实,不会说好听的,但跟着我过日子,肯定不叫你吃苦。”
安娜看着他那副憨厚的表情,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
前世她也觉得这人老实。后来才知道,老实人的自私最让人寒心。他不会明着欺负你,但会在所有小事上一点一点消磨你,直到你连争吵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就舒舒服服地过自己的小日子去了。
她不恨他。
她只是看透了。
“王贵同志。”安娜开口了,语气客客气气的,像是在谈一件公事,“你是个好人,但我们不合适。”
王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怎么……怎么不合适了?我们家成分好,我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工资够花,还能亏待你?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你找上我,是觉得我是上海姑娘,有房子,能帮你在上海站稳脚跟。”
安娜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个字却都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王贵心上。
“顺便,你的工资还要贴补老家的父母兄弟。上海的姑娘家底厚,能帮你多分担一点。我说得对不对?”
王贵的脸色变了。
从红到白,从白到青,像是一块调色板。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心思被这个姑娘三言两语剥了个精光,连块遮羞布都没给他留。
媒人周阿姨见势不妙,连忙打圆场:“哎呀,安娜你这话说的——王贵老师是正经人,怎么会图你家这点东西呢?人家是诚心诚意来求亲的——”
“我也没有说他不诚心。”安娜把目光转向周阿姨,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语调,“只是我跟他想的不一样。我不想以后过那种日子的,他也不想过我这种想法的日子。趁早说清楚,对大家都好。”
她站起来,朝王贵微微颔首,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王贵同志,打扰你跑一趟了。茶还没凉,你喝完了再走。”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轻轻掩上了门。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王贵端着那杯还没来得及喝的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抿得死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咚”地一声把杯子搁在桌上,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阿姨“哎哟哎哟”地追出去,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王贵老师你慢点走——这孩子不懂事,我再给你介绍好的——”
安娜靠在门板上,听着楼下的声音渐渐远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指交叉,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松开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一关,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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