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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安娜不嫁王贵9


秋天深了。

青岛的梧桐叶黄了大半,被海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铺得满街都是。安娜每天早上踩着落叶去上班,发出沙沙的脆响,像是踩在岁月的筋络上。

她来青岛已经小半年了。厂里的工作早已得心应手,秦师傅上个月跟车间主任提了一嘴,说小安眼力好、做事稳,可以往技术员方向培养。主任点了头,让她下个月开始跟着技术科的老周学工艺设计。

这是好消息。技术员比质检员高一级,工资多八块钱,更重要的是不用三班倒,能腾出时间来读书。

安娜把调岗通知折好放进抽屉里,想着等周末写信告诉母亲。

母亲从青岛回去后,态度变了不少。上回来信破天荒地没催她找对象,只是在信末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那个当兵的要是真心,就别拖太久,早点定下来。”

安娜看信的时候笑了一下。能让孙桂英说出这种话,石林那天在雨里的表现算是立了大功。

她铺开信纸,给母亲写回信。写到一半,宿舍门被人敲响了。

赵红梅探进头来,手里扬着一封信:“安娜,你的信!东北来的!”

信封是牛皮纸的,落款处写着“青岛海军某部”,字迹端正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安娜接过信,赵红梅挤眉弄眼地凑过来:“又是那个兵哥哥吧?这都第几封了?”

“别瞎说。”安娜把信翻过来,拿裁纸刀挑开封口。

“我可没瞎说。人家每星期一封信,雷打不动的,比咱们厂里的钟还准。”赵红梅嘿嘿笑着退了出去,“你慢慢看,我不打扰你。”

门关上了。安娜在床沿坐下,展开信纸。

石林的信和他的为人一样,不长,不花哨,开门见山。

“安娜同志:见字如面。”

然后是三段话。第一段说他这周的训练情况,团里搞了一次射击考核,他带的排拿了第一。第二段说青岛过几天要降温,让她多穿衣服,海上吹来的风比上海冷得多。第三段说他下周六有假,想去看看她,问她有没有空。

没有一句甜言蜜语,没有一个暧昧的字眼。但安娜读着读着,嘴角就不自觉地往上翘。

这个人,写信都跟在队列里报数似的,一板一眼,干干净净。

她拿起笔,在信纸背面写回信。写完了,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忽然想起石林每次来信的落款都是“此致敬礼”,从来不会写什么“想你”“念你”之类的话。

但他每封信的结尾都会多加一句。

这封信的结尾写的是——“海边风大,出门记得戴头巾。”

上一封信写的是——“听你说最近胃口不好,我托人带了点山楂干,放在门卫老李那里。”

再上一封——“青岛的苹果下来了,比东北的甜,下次带给你尝尝。”

他不会说好听的,但他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她随口提了一句胃口不好,他下次就会带山楂干。她说过一次怕冷,他每封信都要提醒她加衣服。

安娜把信封好,放在枕头底下。

枕头下已经压了三封信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想起前世王贵给她写过的一封信。那是结婚前的事了,王贵的信写得又长又热情,满篇都是“我会让你幸福”“我会对你好一辈子”。那些话当时看着感动,后来才知道,话说得越漂亮的人,越容易在生活里让你失望。

而石林从来不说漂亮话。

安娜正在技术科跟周师傅学新的工艺图纸,赵红梅忽然跑进来,脸色不太好。

“安娜,门口有人找你。”

“谁?”

“不认识。”赵红梅压低声音,“一男一女,说是你婆家的亲戚。嗓门挺大,在门卫那儿闹呢。”

安娜手里的铅笔顿了一下。

她放下图纸,跟周师傅说了一声,起身往外走。走到厂门口,就看见一男一女站在传达室旁边。

男的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脸膛黑红,典型的北方农民模样。女的年纪差不多,头上包着一条蓝布头巾,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安娜不认识他们。

前世王贵家的亲戚,个个都是这个调调。

“你们是谁,找我有什么事?”安娜走上前,语气客气但疏离。

那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脸上堆起笑来:“你就是安娜吧?我是王贵的二嫂,这是他二哥。我们从河南来的,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

“有什么事吗?”

王贵二嫂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连寒暄都省了。

但她很快又堆起笑来,把编织袋往前提了提:“没啥大事,就是过来看看你。王贵跟我们说起过你,说你是上海姑娘,在青岛大厂上班,有本事得很。我们寻思着,这不在老家待着也没事干,想来青岛找个活路——”

“听说你在厂里说得上话,”二哥在旁边插嘴,“能不能帮忙安排个工作?干啥都行,我们不挑。”

安娜听完,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前世这样的场景她经历过无数次。

一开始是借钱,后来是找工作,再后来是直接住到家里来。

她拒绝一次,婆婆就打电话来骂一次,王贵就跟她吵一次。

她一个人顶着一大家子人的索取,顶了半辈子,顶到精疲力竭。

“我和王贵同志没关系。”安娜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相亲救见过一面,没成。你们家的事,请你找他自己去。”

二嫂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怎么叫没关系呢?”

她的语气变了,带上了一丝责备,“你跟王贵相过亲,那就是有缘分。再说了,咱们大老远从河南跑过来,人生地不熟的,你总不能不管吧?好歹也是老熟人——”

“是啊,”二哥帮腔,“你在大厂当干部,安排个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安娜看着他们,目光清澈而冷淡。

“第一,我是质检员,不是干部,没有安排人的权力。第二,就算我有,也不会为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动用关系。第三——”她顿了顿,声音不轻不重,“你们来找我之前,应该先去打听打听,我跟王贵之间到底怎么回事。别到时候闹得大家都难堪。”

二嫂的脸色彻底变了。她把编织袋往地上一顿,嗓门拔高了八度:“哎哟喂,你这姑娘怎么这么不讲情面呢?咱们大老远跑来,你不说给口热水喝,连个好脸都不给?上海姑娘了不起啊?眼睛长在头顶上啊?”

厂门口开始有人围过来看热闹了。上工下工的工人,路过的家属,三三两两地停下脚步,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

安娜没有慌,也没有怒。她转身朝传达室走去,对门卫老李说:“老李,麻烦叫一下保卫科。这两位同志不是厂里职工,也不是职工家属,在这儿大声喧哗影响秩序,按规定处理。”

老李早就看那两个人不顺眼了,应了一声就抓起电话。

二哥二嫂一听“保卫科”三个字,脸色立刻变了。二哥拉了拉二嫂的袖子,压低声音说:“算了算了,咱们走——”

“走什么走?”二嫂甩开他的手,指着安娜的鼻子,“我告诉你,你不帮这个忙,回头我们跟王贵说,跟王家老太太说,看你在老家人面前怎么做人!”

安娜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她看着二嫂那张涨红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前世的她最怕的就是这种威胁——“老家人会怎么看你”“亲戚们会怎么说”。她怕了一辈子,被这些虚头巴脸的东西绑架了一辈子。

现在不怕了。

“你回去跟王贵说,跟王贵他妈说,跟你们全村的人说。”安娜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围观者的耳朵里,“我安娜和他王贵,一没定亲二没谈对象三没任何关系。你们家的日子你们自己过,跑到一个没关系的女同志单位来闹,不嫌丢人?”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和议论声。

二嫂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却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这时候保卫科的人来了,两个穿制服的小伙子大步走过来,二话不说就开始驱散围观的人,然后转向二哥二嫂:“你们干什么的?在这儿闹什么事?”

安娜朝保卫科的人点了点头:“这两位同志来厂门口大声喧哗,影响秩序。我跟他们没有关系,麻烦你们按规定处理。”

说完,她转身往厂区里走。

身后传来二嫂尖锐的嗓音和二哥慌张的解释声,混在越来越大的海风里,渐渐远了。

安娜没有回头。

她走进厂房,在洗手池边站了一会儿。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她把手放在水流下冲了冲,冰凉的水让她的手指微微发红。

不是不生气。

只是她知道,这种事情不值得生气。她的人生不再是用来应付这些人的。

赵红梅追上来,一脸担忧:“安娜,那两个人——”

“没事。”安娜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平静地说,“不相干的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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