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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赵瑟瑟5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天还没黑透,曲小枫就开始坐不住了。赵瑟瑟去青鸾殿时,看见她换了三套衣裳,拿不定主意穿哪件。

“这件红的太艳了,这件蓝的太素了,这件——”曲小枫一手提着一条裙子,急得在殿里转圈。

赵瑟瑟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想起前世自己也曾这样为李承鄞的一句话而手忙脚乱。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爱情,以为一个人为另一个人费尽心思地打扮是天经地义的事。现在她只觉得这一幕荒唐。

“穿红的吧。”她说,“你穿红色好看。”

曲小枫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上了那件石榴红的裙子。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回头冲赵瑟瑟一笑:“那我去了!”

她像一阵风似的跑出青鸾殿,裙摆在暮色里翻飞如蝶。赵瑟瑟站在殿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慢慢收起了嘴角的弧度。

她没有跟着去后园。她不需要亲眼看到李承鄞和曲小枫之间的柔情。她只需要知道,那些柔情背后藏着什么样的深渊。

夜深后,阿悟从外面回来,兴冲冲地跟她说:“良娣,太子殿下在后园给太子妃捉萤火虫呢!这么大的萤火虫灯,满园子都是!太子妃笑得可开心了。”

赵瑟瑟正坐在灯下看书,闻言只是翻了一页,说:“知道了。”

阿悟有些不解:“良娣不去看看?”

“看什么?”赵瑟瑟淡淡地说,“好看,就看完了。”

阿悟不敢再问,退了出去。

赵瑟瑟放下书,熄了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北风呜呜地吹。

她想起前世这个夜晚,她坐在滨雨楼的灯下等了一整夜,以为李承鄞会来,可他连个影子都没有。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在后园为曲小枫捉萤火虫。

后来知道了,气得砸了一整间屋子的瓷器。

现在想想,那些瓷器砸得毫无意义。她恨曲小枫有什么用?曲小枫也是个被蒙在鼓里的人。

真正该被砸碎的,是负心薄幸李承鄞的心。

次日中午,曲小枫来找赵瑟瑟时,整个人都还在发光。她像一只被灌了蜜的蜜蜂,絮絮叨叨地跟赵瑟瑟讲昨晚的事:“他给我捉了好多萤火虫,装在一个大灯笼里,满天都是光。他说我像萤火虫,小小的,亮亮的。他还说他最喜欢我笑的样子——”

赵瑟瑟端着茶杯,听她讲,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她的笑容像一层面具,薄而坚固,遮住了里面翻涌的一切。

曲小枫忽然停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赵瑟瑟一眼:“瑟瑟,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赵瑟瑟摇头:“没有。你开心就好。”

曲小枫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瑟瑟,你好像从来不说自己开心不开心。你来东宫这么久,我都没见你笑过几次。”

赵瑟瑟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曲小枫凑近了一点,认真地看她:“你是不是不开心?”

赵瑟瑟抬眼对上曲小枫清澈的目光,心里像被人猛地抓了一把。

她在曲小枫眼里看到了纯粹的、不加修饰的关心。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是一个人在问她,你是不是不开心。

赵瑟瑟没有接话。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把翻涌的情绪压回喉底。

她不能不接话,因为她再说下去,就要演不下去了。毕竟她前世是真的很爱李承鄞。

当天夜里,赵瑟瑟做了一个梦。

梦里,曲小枫站在丹蚩的草原上,穿着一身鲜红的嫁衣,手里握着一把刀。她对面站着李承鄞,李承鄞一身白衣,像赵瑟瑟记忆里那个杀了无数人的白衣男人。

曲小枫在哭,但她举起了刀,刀尖对着李承鄞的胸口。李承鄞没有躲。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温柔的绝望。

然后曲小枫的刀刺了下去。

赵瑟瑟猛地惊醒,背后全是汗。

她坐起来,望着窗外发白的天空,心跳如鼓。

那只是一个梦。可她知道,那个梦会成真。她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等。

赵瑟瑟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继续做着她“好姐妹”的角色。她陪曲小枫逛园子、做针线、学中原的点心。她教曲小枫认字,一笔一画地教她写“豊朝”两个字。曲小枫学得很慢,笔画总是歪歪扭扭的,每次写错了就把笔一扔,赌气说:“不学了!我回西州骑马去!”

赵瑟瑟就笑:“你回西州也得会写信啊,不然怎么写信给我?”

曲小枫想了想,又捡起笔,认认真真地写。

这样的时候,赵瑟瑟几乎要忘了自己的目的。她有时候会恍惚地想,如果她生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官家小姐,嫁了一个寻常的丈夫,然后认识曲小枫这样一个爽朗的朋友,日子该多好。

可她知道,她生来就不是寻常人,她嫁的也不是寻常人。她活着的每一天,都在倒计时。

入冬后一个月,李承鄞来滨雨楼找她,这是他成婚以来第二次踏进她的院子。第一次是成婚次日,他来交代了几句话。这一次,他是来问话的。

“瑟瑟,”他坐在椅子上,语气平缓,“你最近和太子妃走得很近。”

赵瑟瑟正在给他倒茶,手没有抖,茶水一滴不漏地斟满杯盏。她放下茶壶,退后一步,垂手而立:“回殿下,妾身与太子妃同入东宫,理应多亲近。”

李承鄞端起茶盏,低头看着茶汤,过了一会儿才说:“她性子直,你多照顾些。”

赵瑟瑟听着这句话,几乎想笑。她照顾曲小枫,他倒不避讳。她一个良娣去照顾太子妃,他不怕她别有用心。因为他知道,她不敢。前世她确实不敢,因为她还爱他。现在她敢,而他已经不关心了。

“妾身明白。”赵瑟瑟回答。

李承鄞喝完茶就走了。从头到尾没有多看她一眼,没有问她过得好不好,没有问她入冬后身体怎样。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慢慢收回目光。

前世,每次他来她这里,她都会欣喜若狂,把他碰过的茶杯收起来,舍不得洗。现在她只想把他用过的那只杯子扔出去。

可她不能。她还要做他的赵良娣,做他棋盘上那颗安静的棋子。

她端走那只茶杯,走到院中的枸橘树下,把杯子丢进了泥里。

次年三月末,宫中传来消息:上元节时,皇帝会携太子与太子妃登城楼,与民同乐。赵瑟瑟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给曲小枫绣一只荷包。针尖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穿过绸布。

上元节。

前世,就是上元节出的事。

曲小枫被人潮挤倒,被货架砸中头部,昏迷中恢复了所有记忆。

那之后,一切都变了。

赵瑟瑟本来应该等。

等曲小枫自己在上元节恢复记忆。可她已经等不下去了。

因为半个月前,父亲赵敬禹在朝堂上被御史弹劾了。

罪名不重,说是“骄纵部下,逾矩行事”。但赵瑟瑟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有人在试探赵家的底。上辈子同样的弹劾是在半年后才出现的,这辈子提前了。这意味着,李承鄞的棋,走得比前世更快。

他没有因为她安分守己就放过赵家。赵家的兵权仍然是他的目标,只是现在他不需要利用她来拉拢赵家了,因为他已经是太子。

赵瑟瑟握着针的手紧了一紧。她等不了了。如果她什么都不做,等到上元节曲小枫恢复记忆,一切按照前世的轨迹运行——曲小枫会痛苦、会挣扎、会在爱与恨之间摇摆——最终她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前世曲小枫选择了逃避,离开东宫,在玉门关被李承鄞拦住,跳下城墙。李承鄞在那一刻恢复了记忆,但已经来不及了。

可这一世,赵瑟瑟要的是另一个结局。她要曲小枫亲手杀了李承鄞。不是同归于尽,不是逃离,是干净利落地结束他的命。只有这样,赵家才能真正安全。

所以,她要在上元节之前,先一步击碎曲小枫的恋爱脑。

三月底的一天,赵瑟瑟听说李承鄞出宫去了京郊大营,要两日才回。她去了青鸾殿,手里提着一篮新摘的杏子。曲小枫正趴在案上画画,画的是一匹马,笔触歪歪扭扭的,但很生动。

“瑟瑟!你看我画的马,像不像小红马?”曲小枫把画拿起来给她看。

赵瑟瑟走过去看了一眼,点头:“像。这是你西州的马?”

“嗯,是我小时候骑的马。”曲小枫放下笔,有些怅然地说,“不知道它现在还跑不跑得动。”

赵瑟瑟在她对面坐下,把杏子放在案上,拿起一颗慢慢剥着。殿内很安静,只有春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翻动着桌上的纸张。

“小枫,”赵瑟瑟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提起,“你最近还做噩梦吗?”

曲小枫的动作顿住了。

她低下头,拿起一颗杏子,慢慢剥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做的。比之前更厉害了。”

“梦到什么?”

曲小枫的手指停在杏子皮上,没有动。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赵瑟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梦到一个白衣男人。”曲小枫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愿意大声讲出来的事,“他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底下全是火。好多人在哭,好多人在跑。我喊他,他不理我。我跑过去拉他的袖子,他一转身……”她停住了。

“一转身怎么了?”

“他一转身,脸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曲小枫把杏子放在案上,手指微微发抖,“变成……”

她没有说完。赵瑟瑟看着她,看见她的嘴唇在颤,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挣扎着。

赵瑟瑟把手中剥好的杏子放在她面前,然后轻声说:“小枫,你相信梦吗?”

曲小枫抬起头看她。

“我信。”赵瑟瑟说,“有些梦,是记忆在提醒你。有些事,你忘了,可你的骨头没忘。你的血没忘。”

曲小枫盯着她,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雾。

赵瑟瑟知道自己该停下来了。这句话已经够重了,再往下说,会显得刻意。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杏子别吃太多,伤胃。我先回去了。”

她走到殿门口时,听见曲小枫在身后说:“瑟瑟。”

赵瑟瑟停下脚步。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赵瑟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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