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赵瑟瑟7

小枫昏迷了整整三天。

赵瑟瑟每日都去青鸾殿探视。她坐在外殿的椅子上，听着里面太医进进出出，脚步匆忙。

李承鄞守在曲小枫床前，三天没有离开，甚至没有换过衣裳。赵瑟瑟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像一个与己无关的旁观者。

第三天夜里，曲小枫醒了。

赵瑟瑟是第二天早上得到的消息。阿悟来禀报时声音压得很低：“太子妃醒了，太医说脉象平稳，但太子妃醒来之后一直不说话，也不吃东西，就坐在床上发呆。殿下急得不行。”

赵瑟瑟放下手中的书，起身：“我去看看。”

她走到青鸾殿门口时，李承鄞正从里面出来。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常服，眼圈发青，下颔的胡茬冒出来。他的目光从赵瑟瑟身上掠过，没有停留，快步离开了。赵瑟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然后推开了殿门。

殿内光线昏暗，窗子都被关上了。药味和檀香混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闷得人喘不过气来。曲小枫坐在床上，靠着大迎枕，双手放在被子上，手指空空地攥着被面。她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垂在两肩。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得吓人，像被大火烧过之后留下的余烬，已经没有温度了，却比火焰本身更灼人。

赵瑟瑟走到床边，轻轻唤了一声：“小枫。”

曲小枫慢慢转过头来看她。那双眼睛落在赵瑟瑟脸上时，赵瑟瑟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曾经清澈的、像西州阳光一样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灰，像一潭死水。

“瑟瑟。”曲小枫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的嘴角牵了一下，像要笑，但没有笑出来。“我全都想起来了。”

赵瑟瑟在床边坐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曲小枫。

“全部。”曲小枫重复道，声音开始发抖，“从在沙丘上遇见他那天起，到……到丹蚩，到婚礼，到阿翁惨死在我面前……”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他穿着白衣，拿着刀，刺进了我阿翁的胸口。阿翁的血溅在他的脸上。他没有擦。”

赵瑟瑟听着，手慢慢攥紧了膝上的裙摆。

“他跟我说他叫顾小五。”曲小枫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但那种平稳比哭泣更可怕，“他说他喜欢我，他说要娶我。他捉了一百只萤火虫给我看。然后他杀了我的族人。二十万人。”

曲小枫转过头，看向窗外。窗户关着，但她好像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我阿娘被逼死了。我阿爹疯了。我什么都没了。”

赵瑟瑟等着她说下去。但曲小枫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抽去了灵魂的雕像。赵瑟瑟伸出手，覆上曲小枫冰冷的手指。

“小枫。”

曲小枫慢慢转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

赵瑟瑟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你打算怎么办？”

曲小枫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赵瑟瑟覆在自己手上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抽回手，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有哭出声来，只是肩膀在微微颤抖。赵瑟瑟坐在旁边，等着她。

等了好久。好像过了一个时辰，又好像只是几刻钟。曲小枫终于从膝盖间抬起头来，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她的眼睛红得吓人，但眼神已经不再涣散。

“瑟瑟，”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恨他。”

“可我……”她停了一下，咬住嘴唇，指甲陷进掌心里，“我还爱他。”

赵瑟瑟看着她。她知道曲小枫会这样说。因为爱这种东西，不是说断就能断的。哪怕那个人杀了你全家，哪怕他把你的心碾成了粉末——可你爱过的那些日子还在。那些日子像钉子一样钉在你的记忆里，拔不出来。

“我知道。”赵瑟瑟说。

“你知道什么？”曲小枫抬头看她，眼里有泪光，也有一种近乎凶狠的东西。

“我知道你爱他，也知道你恨他。”赵瑟瑟说，“这两样东西可以同时在你心里活着。但你得选一个，小枫。你不能一辈子这样撕扯下去。”

曲小枫盯着她，嘴唇在颤。

赵瑟瑟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扇窗。晨光照进来，落在曲小枫的床前，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和红肿的眼。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冲淡了殿内闷沉的气味。

“你已经想起了一切。”赵瑟瑟背对着她说，声音平静，“你想想你的阿翁。想想你的阿娘。想想那二十万人。”

虽然这样做很卑劣，但是这是她唯一的方法，不把仇恨的种子种下去，看她纠结情情爱爱，自己前世早早被赐死，小枫最后结局并不一定比自己好。

她没有回头，所以看不见曲小枫此刻的表情。但她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极轻极轻的一声抽泣，像一根弦在风中绷断了。

赵瑟瑟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步已经走完了。剩下的，要看曲小枫自己。

那天之后，曲小枫开始躲避李承鄞。她不让他进青鸾殿，不和他说话，不看他递过来的任何东西。李承鄞站在殿门外时，她就坐在里面，背对着门，肩膀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李承鄞敲门，她不应。李承鄞喊她的名字，她咬住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把嘴唇咬出了血也不出声。

李承鄞开始焦躁了。赵瑟瑟看到他每天在青鸾殿门前站很久，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有一天傍晚，她路过青鸾殿时，正撞见李承鄞从殿里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困惑而惶恐的茫然。像一个人发现自己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却想不起来丢在哪里。

赵瑟瑟站住了。她看着李承鄞快步离开的背影，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她恨他，但此刻她也同情他。曲小枫在躲他，而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不知道她已经想起了丹蚩的事，不知道她看他的眼神里为什么不再有光。他只知道他的妻子突然像换了一个人，冷淡得像一堵墙。

他早晚会知道的。

赵瑟瑟想。当他终于知道曲小枫恢复了记忆的那一刻，他会明白——他这辈子最怕的事情，发生了。李承郢现在只以为是自己设计覆灭丹媸的事被曝光。

五月初的一个夜晚，赵瑟瑟在滨雨楼里看书。阿悟进来禀报：“良娣，太子妃来了。”

赵瑟瑟放下书。曲小枫走进来时，赵瑟瑟几乎没认出她。半个月不见，她瘦了一大圈，脸颊凹下去，下巴尖得像刀。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衣裳，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没有脂粉。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把点燃的火。

“瑟瑟，”曲小枫坐下，没有寒暄，“我想好了。”

赵瑟瑟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然后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等着她开口。

曲小枫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她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像是在从那个圆形的边缘汲取什么力量。

“你说得对。这两样东西可以同时活着，但我得选一个。”曲小枫抬起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已经沉淀下来了，“我选阿翁。”

赵瑟瑟点了点头。

“但是，”曲小枫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或许我需要你帮我。”

“你说。”

曲小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下不了手。”她说着，眼眶又红了，但忍住了没有掉泪，“我知道我该杀他。我做梦都想。可他的手碰我的时候，我……我还是会……”

她没有说完。赵瑟瑟也不需要她说完。她太了解了。爱一个人，恨一个人，这两件事在同一个身体里打架，能把人活活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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