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赵瑟瑟16
赵瑟瑟去了太医院。
拿的是承恩殿的牌子。永娘前日说太子妃夜里总魇着,想讨几服安神药。赵瑟瑟在承恩殿帮着理宫务时看见了那张帖子,主动揽下来,说顺路。
太医院掌院姓沈,五十来岁,须发花白。见赵瑟瑟进来,连忙起身。赵瑟瑟把帖子递过去,沈掌院看了两眼,面露难色。
“良娣,安神药好开。可太子妃这症候不在心,在脑。药石之力终有尽时。”
赵瑟瑟站在药柜前。药童把一屉一屉的药材拉开又合上,满屋子都是苦香。她故作不经意问道:“沈掌院,可知我朝治疗精神疗愈的药引忘川河在何处?”
沈掌院抓药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侧过头看了一眼院门方向。药堂里只有药童碾药的铜轮声,咕噜咕噜的。
“良娣怎么问起这个?”
“太子妃夜夜做噩梦,梦里全是火和血。太医院开的安神药压不住。我听说西州有一条河叫忘川,喝了河水的人会忘掉一些事。”
沈掌院放下手里的戥子,在案后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良娣可知道,当年太子殿下从西州回来时,是什么模样?”
他继续说道:“殿下是被裴将军带回来的。回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裴将军把他安置在翊王府,请了太医院最好的几个太医轮番看诊,看了整整一个月才把神智养回来。养回来之后,殿下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和封号,旁的一概不记得。先头的事,全是后来旁人一点一点告诉他的。”
赵瑟瑟听着。沈掌院说的这些,她前世也听过只言片语,但从来拼不完整。
“后来殿下慢慢想起来一些事。”
沈掌院的声音低下去,“想起来自己是豊朝五皇子,想起来自己的生母是谁,想起来顾家满门的冤屈。可有些事他怎么也想不起来。想不起来在西州的那段日子,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掉进一条河里。”
“忘川河。”赵瑟瑟说。
沈掌院点了点头。“陛下就派人去西州查。查回来的消息说,西州九公主曲小枫和殿下两个人前后脚跳下去,被水冲到了不同的岸边。殿下被裴将军的人找到,公主被西州的人捞起来。”
赵瑟瑟站在原地,药香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她想起小枫每次头疼时按着太阳穴说“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断了一样”。她想起小枫说“我总觉得我忘了很重要的事,可一想就头疼”。她想起小枫描述的那个梦——有人站在悬崖边上,她伸手去拉,自己也掉下去了。
“两个人跳的是同一条河,”赵瑟瑟的声音很轻,“所以忘的是同一段事。”
沈掌院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良娣,旧事不可深究。殿下如今是储君,太子妃是未来的国母。有些事翻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赵瑟瑟从太医院出来时,日头正烈。她在石阶上站了一会儿,锦儿从马车上下来问她是不是中暑了。赵瑟瑟摆摆手,上了车。
马车驶过长安街市。赵瑟瑟靠在车壁上,把沈掌院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两个人跳了同一条河。同一个忘川。李承鄞忘了丹蚩,忘了自己化名顾小五,忘了自己怎么骗了小枫、怎么带兵踏平了铁达尔王的王帐。小枫忘了自己爱上过顾小五,忘了外公是怎么死的,忘了自己为什么跳下忘川。两个人被同一河水洗去了同一段过往,然后在长安城里重新遇见。
李承鄞失忆之后,做了翊王,做了太子。他按照旁人拼凑给他的记忆活着,按照帝王需要的样子活着。他的脑子里没有丹蚩,没有铁达尔王,没有那个在草原上追着他跑的红衣少女。可他的骨头记得。所以他在围猎场上第一次看见小枫时,明明该把她当作一个陌生的和亲公主,却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所以他一边把赵瑟瑟推在前面做挡箭牌,一边在承恩殿的窗外越站越久。
赵瑟瑟把车帘掀开一条缝。长安街市的热风灌进来,带着胡饼的焦香和人群的喧闹。她想起前世李承鄞看小枫的眼神。那种眼神里有光,有贪恋,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执念。赵瑟瑟前世以为那是一见钟情。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一见钟情。那是忘川水也洗不掉的骨头里的东西。
她回到东宫时,日头偏西。没有回青鸾殿,径直去了承恩殿。小枫正坐在廊下逗那只白猫,阿渡在旁边削果子。看见赵瑟瑟来了,小枫招手让她坐。
“瑟瑟,你看这猫,又胖了。”
赵瑟瑟在小枫对面坐下,接过阿渡递来的果子。小枫把猫抱在怀里揉肚皮,猫喵喵叫着挣扎。小枫笑着松手,猫跳下地跑了。
赵瑟瑟咬了一口果子,“你最近头还疼吗?”
小枫揉猫的手停了。“你怎么知道我头疼?”
“上回你说夜里有魇着。安神药吃了几日,好点没有?”
小枫把猫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猫毛。“药吃了犯困,别的没什么用。该做梦还是做梦。”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瑟瑟,我前天梦见一个穿白衣裳的人站在悬崖边上。他回头看我,脖子上好长一道疤。我伸手拉他,他没接,自己跳下去了。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赵瑟瑟嚼着蜜瓜,没有说话。小枫描述的这个人,她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公主,”赵瑟瑟放下蜜瓜皮,“你跳下去过。”
小枫抬起眼看她。
“那个人跳下去了,你也跳下去了。”赵瑟瑟的声音很平,“你们跳的是同一条河。你忘了的事,他也忘了。”
小枫的嘴唇抿紧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看了很久。阿渡在旁边削完了最后一个果子,刀锋停在果皮上,没有继续切下去。
“瑟瑟,”小枫再抬起头时,眼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你怎么知道这些?”
赵瑟瑟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猫毛。“公主,你的梦在找你。你的头疼、你夜里的惊醒、你心里那些说不清缘由的难受,就看你身边的人愿不愿意让你知道真相了”
小枫坐在廊下,看着赵瑟瑟的背影穿过中庭。白猫不知什么时候又跑回来了,蹭着小枫的脚踝。小枫低头看着猫,忽然对阿渡说了一句话。
“阿渡,你去把永娘叫来。”
阿渡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她偏过头看了小枫一眼。小枫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逗猫,手指一下一下地顺着猫背上的毛。
阿渡走了。小枫抱起白猫,把脸埋进猫的,皮毛里。猫喵了一声,蹭了蹭她的是下巴。小枫闭上眼。她忽然想起梦里那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他回头看她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小枫从前看不懂那个口型。现在她忽然觉得,那个人说的好像是“活下去”。
承恩殿方向传来小枫和永娘说话的声音。小枫在问永娘,七年前她嫁来长安的路上经过哪些地方。永娘的声音有些慌,答得磕磕绊绊。小枫的声音却越来越稳,一句接一句地问下去。
赵瑟瑟听着那声音,把暗格合上。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承恩殿的灯火。灯影里小枫的身影在晃动,大约在翻什么东西。赵瑟瑟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
她站在黑暗里,忽然想起沈掌院说的那句话。沈掌院说,殿下被裴将军带回来时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赵瑟瑟前世不知道这些。前世她只看见李承鄞宠爱小枫,宠爱得毫无道理。一个西州来的和亲公主,凭什么让豊朝太子一见倾心?赵瑟瑟那时以为是天道不公,是命数偏袒。现在她明白了。
李承鄞和小彼此忘川水也洗不掉的债。他忘了丹蚩,忘了铁达尔王,忘了自己曾经化名顾小五骗过那个红衣少女。可他的骨头记得。他的骨头记得自己曾经在一百只萤火虫的光里说过要娶她,记得自己在悬崖边上跟着她跳下去时那种粉身碎骨的痛快。所以他在围猎场上第一次看见小枫时会愣住。所以他明明宠爱着赵瑟瑟,却总在承恩殿的窗外多站一会儿。
他爱小枫。失忆之前爱,失忆之后也爱。可他给这份爱标了价。价码是赵家的兵权,是高相的项上人头,是东宫那把椅子。他一边爱着小枫,一边把赵瑟瑟推到前面做挡箭牌。赵瑟瑟被皇后罚跪时,他在清宁宫外站着,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怒意。小枫吃醋难过时,他在承恩殿里坐着,怀里是恰到好处的温柔。他把心分成了两半,一半用来爱小枫,一半用来骗赵瑟瑟。两半都是真的,可两半都带着算计。
赵瑟瑟走回香案前,跪坐在蒲团上。她把手搭在膝上,闭上眼。
东宫的更鼓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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