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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六十一章 钟不动,钟下动


第三日晒泥的最后一回。三案仍旧。

  人仍站在泥边。给事陈述把“礼札”翻回首页,压在“遵旧章、谨守职”四字上,嘴里轻念:“遵、谨。”

  火匠把砑金末收回小包,压在自己袖里:“今天别用了。”

  “为什么?”陈述问。

  “人都显过了。”火匠堵住包口,“再弹,弹的是脸。”

  “记上,”陈述笑,“‘金可停,风不必停。’”

  门官高唱:“晒——泥——毕——”

  风把泥纹最后一次吹平。军器监少卿收回甲第七块,封匣。

  朱瀚对门官:“开路,散。”

  人群退开,火在风里稳着,像在等最后一个字落下。

  “王爷。”郝对影贴耳,“内务司、墨库两处押了七人,周兴招了;慈云观那位主持只笑,不认。”

  “不用他认。”朱瀚道,“让他守在偏院别动——守到三月。”

  “陆廷……”

  “回府点灯,看字。”朱瀚淡淡,“给他时间让墨干。”

  “明白。”

  午门前火半盆仍在,火舌伏着,像把线端。

  给事陈述把前一日的“晒泥记”收好,袖里压了一支细竹签。

  军器监火匠拢灰:“三日晒足了,风也认路了。”

  “记上。”陈述道,“‘风认路,泥识人。’”

  “你啊,”火匠笑,“嘴上也会起印。”

  殿角钟轻敲一声。

  奉天殿东庑内,礼部尚书复唱一遍今日礼数,末了压声向朱瀚:“三月之内,火半盆不撤;三日之内,神库不动。臣已以红签抄入。”

  “再加一条。”朱瀚道,“‘门官两班,夜以封条互对一次’,别让人趁夜换纸。”

  “遵命。”

  郝对影从檐下来,压声:“刑部回报,周兴招了上头——内务司司丞严九。”

  “严九?”礼部尚书一惊,“他管绫罗和库帛,怎么伸到泥上?”

  “手多,路就多。”朱瀚淡淡,“叫人盯,不动他。——让他自己摸一回泥。”

  “摸?”郝对影挑眉。

  “摸泥的人,手会亮。”

  他话未尽,门外急响。门官引一名太庙小史进,手里托着一只方笼,笼里卧一卷旧绢。

  小史跪地:“王爷——神库墙缝里起风,吹出这卷。”

  “谁拾的?”朱瀚问。

  “小的。”

  “什么时候?”

  “寅末。”

  “拿来。”朱瀚拆开,绢面极薄,里层夹了一道黑线,线头藏在卷心。

  朱瀚轻轻一拽,线顺绢背游走半圈,绢里淡淡浮出两个细字:“改门”。

  礼部尚书倒吸一口凉气:“有心人连绢都想着。”

  “火里写字,写在纸背;庙里写字,写在绢里。”

  郝对影冷笑,“都一个路数。”

  “别烧。”朱瀚卷回,收入盒,“放午门边晒,看谁眼里先动。”

  “遵命。”

  封门礼后,朱标不言,向中门跨出一步,门官唱数,百官目送。

  出门前他略侧目,看了一眼午门方向——火稳,案撤,风正。

  眼神收回,脚步落在金砖边线,不深不浅。

  散班。朱瀚转至午门,亲手将那卷“改门”绢放在中案边沿,用两块细石压住绢角。

  风一吹,绢起极微的波,黑线不动。

  给事陈述靠前半步,目光贴着线,像守着一尾浅水里的鱼。

  “别碰。”朱瀚道,“今日看眼神。”

  “王爷。”门官近身,“内务司严九已于午前入宫,求见。”

  “让他过午再见。”朱瀚收声,“叫他在午门火边等。”

  门官去。郝对影挑眉:“你让他贴火?”

  “他若心虚,会后退。”

  一名形容肃整的中年人立在火边一步开外,襟口一丝不乱,目光沉着。

  他不看火,也不看案,只盯着城脊方向。

  给事陈述记下:“严九:不近、不语。”

  “司丞。”朱瀚从侧来,声音平平。

  严九拱手:“王爷。”

  “军器监旧泥,昨晚你摸了几回?”

  严九挑眉:“下官不在军器监署,不曾摸。”

  “你派谁摸?”

  “问得很直。”严九淡笑,“下官一向秉公,何来派人摸泥?”

  “你手背没亮。”火匠在后低声,“洗得干净。”

  严九侧眼:“这位匠官有何话?”

  “你们内务司爱香粉。”火匠耸耸肩,“粉厚,金不显。”

  严九笑意不动:“匠官谬赞。”

  “司丞,”朱瀚淡淡,“午后你要进殿?”

  “若得命。”

  “先在火边立一柱香。”

  “立香?”严九微讶,“何意?”

  “照礼。”朱瀚道,“凡过午门,今日须香。”

  严九盯了火一息,终究伸手接过军器监递来的香。

  香身素白,无绢、无簧。严九将香插入盆边沙中,退一步。

  火舌舔香根,烟上升一线。

  严九目光始终不侧,只盯着那线。

  给事陈述把“立香”记下,又把严九退的这一步记下:“退一寸。”

  “司丞。”朱瀚打断他目光,“你看够了。”

  严九拱手:“下官一向谨慎。”

  “谨慎的人不摸泥。”郝对影淡淡。

  严九不答。

  “你去永和殿偏廊等。”朱瀚收声,“午后见。”

  严九躬身退去。火边安静了一瞬。

  给事陈述看着那柱香燃到一半,香灰不偏不倚落在火盆内沿,他轻声:“他会动。”

  “动也看得见。”火匠说。

  未时,永和殿偏廊。

  嚏声极轻,像有人在帷幕后抖袖。严九立在廊柱后,眼神清冷。

  内使来回穿梭,递茶、报时。

  他向殿内看了一眼,见无人召,转身走到廊尽头,俯身看池水。

  池面薄波,倒影里他的嘴角压得极平。

  “司丞。”一个温温的声音从廊角传来,“水冷。”

  严九回首,陆廷立在廊影,素衣,无裘。他拱手:“中书。”

  陆廷点头:“午后要见你。”

  “中书要替下官说情?”

  “说一句,听一句。”陆廷目光淡,“军器监泥,别动;太庙神库,别摸;午门火边,不许暗线写字。”

  严九笑意淡:“中书也学会看火了?”

  “火不是给我看的。”陆廷转身,“给他们看的。”

  严九目光凝一息,低声:“你也怕。”

  “我怕字烂。”陆廷不再看他,“你保你的库,我保我的札。”

  “各保各的。”严九点头,“好。”

  他转身走回廊影。

  陆廷看着他背影轻轻一歪,又扶正,半刻后才移步入内。

  申初,奉天殿侧。

  内使高声通传,严九入。

  屏后,朱瀚不坐,背手站在窗下。

  朱标正侧身端坐,袖口收得整。

  “司丞。”朱标先开口,“库帛与印泥,本不相干。”

  “是。”严九拱手,“今次之事,下官被牵连,多有不便。——然印面由军器监主,下官不敢越。”

  “不过是越了一回。”郝对影冷声。

  严九不看他,只盯朱标:“殿下,午门火边那卷绢,是从神库墙缝出,下官欲请——暂收,问由来。”

  “午门之物,先在午门。”朱瀚截断,“三日后再入库问。”

  “午门在烧。”严九道,“风一吹,绢也会燃。”

  “火半盆,不添油。”朱瀚,“会看着。”

  严九沉了沉:“下官愿以身保。”

  “保什么?”朱瀚问。

  “保库。”严九道,“保人。”

  “保线呢?”朱瀚指窗,“绢背的黑线从哪来?”

  严九目光一凝。半息,他缓缓道:“内署旧人。”

  “名字。”郝对影逼音。

  “……董角。”严九吐出两字,“旧年从墨库去做了抄手,后辞。此人擅在绢背藏线,写戏文刻字,也写……别的字。”

  “董角在哪?”朱瀚问。

  “下官不知。”严九低头,“他不归我。”

  “今日午后,午门火边,会有人去看那卷绢。”

  朱瀚道,“若他来了,你看一眼,别说话。”

  严九抬眼:“下官看得出?”

  “你看得出。”朱瀚收声,“他看你的眼睛,你看他的手。”

  严九沉声:“谨受教。”

  风略起。中案上的“改门”绢轻轻鼓一线,黑线仍伏。

  给事陈述把纸张翻到一页空白,压在绢旁,以防灰落。

  火匠半蹲,眼睛顺绢背看案脚榫缝。

  门外人潮稀疏,更多的是看一眼便走的官员与杂役。

  严九步到火边一步处,站定。目不斜视,仿佛又是那副寻常谨慎的模样。给事陈述记下:“严九至,立定。”

  茶色斗笠从人群边缘慢慢往里挤,一直挤到绢边两步处止住。

  斗笠下的人身量不高,脊背略驼,袖口极干净。

  他并未抬头看火,只在风里用指背轻轻搓了搓拇指与食指——那是抄手才有的习惯。

  “那位。”郝对影在火后低声。

  朱瀚不动:“再近一步。”

  斗笠下的人真的又近了半步。

  严九的眼皮微不可觉地抬了一线,又落。

  那人便停住,低低一笑,像自言自语:“风不太好。”

  “风恰恰好。”朱瀚走出半步,站在绢与火之间,“董角?”

  斗笠下的人定住了,笑意还在,声音却有了沙:“王爷认错人了。”

  “你走字从来偏右。”

  朱瀚语气平平,“绢边的压角你压在‘改’字旁,不在‘门’字旁。”

  斗笠缓缓抬起,露出一张削薄的脸,眼白清,眼珠有光。

  他看了严九一眼,严九没动。董角笑了一声:“司丞也在。”

  “戒指收了没?”严九淡淡。

  “收了。”董角答,“不敢戴。”

  “你又来做什么?”朱瀚问。

  “看火。”董角把手举了一点,指背在风里抖了抖,“下官离火很久了。”

  “离火的人容易把字写在背后。”

  给事陈述不合时宜地说了一句,自己也讶然。

  董角看了他一眼,笑容更薄:“这位小给事,嘴挺利。”

  “少说一句。”朱瀚道,“把袖口翻过来。”

  董角把袖口翻开,内衬新,干净。朱瀚伸手,“金来。”

  火匠会意,轻弹一粒砑金末在董角手背上。

  金末一落,先无异,半息后指骨交界处浮起一线极淡的暗痕,如蚯蚓。

  董角眨了眨眼:“巧。”

  “巧的是你昨夜不用灰擦。”

  郝对影上前一步,把他肩头轻轻一拍,“走吧。”

  “去哪里?”董角问。

  “先站火边。”朱瀚道,“站到酉初。”

  董角笑意一滞,随即放松肩膀:“站就站。”

  他站在绢的另一侧。

  一缕风从两人之间穿过,绢角动了一动,黑线仍伏。

  给事陈述把笔尖顿在纸上,写下:“董角:站绢旁,不语。”

  天色沉下去一线。人群稀落,火半盆稳定。

  军器监少卿来回巡,时不时看泥盒封条。董角站了一下午,衣襟始终不乱,只偶尔抬眼看风向。

  严九立在远一点的位置,目光没主动碰过董角。

  “带走。”朱瀚抬手。

  两名校尉上前,分别引严九与董角。

  严九拱手:“殿下、王爷——下官可否仍回内务司值事?”

  “不许。”朱瀚冷声,“暂徙永和殿侧廊听问。”

  “遵命。”严九低头。

  董角咧嘴一笑:“下官可否去刑部门口跪两个时辰?”

  “你不跪。”朱瀚看他,“跪的是你的字。”

  董角轻轻“哦”了一声,“那就不跪。”

  两人被带走。给事陈述收笔,火匠拍了拍盆沿:“今日风好,明日不用晒。”

  “明日晒别的。”朱瀚道。

  “晒什么?”

  “晒钟。”

  火匠一怔,随即咧嘴:“好。”

  朱标端坐,手里转着一枚细小铁簧,是那日香里的同类。

  朱瀚入内,拱手:“严九不硬,董角不软。——都在火边站住了。”

  “站住就好。”朱标轻声,“明日你要晒钟?”

  “钟下藏丝、钟内藏粉,近来都爱玩。”

  朱瀚道,“晒一次,他们就老实一阵。”

  “老实多久?”

  “看风。”朱瀚笑,“风把他们吹到哪,他们就站哪。”

  “你站哪?”朱标问。

  “门后。”朱瀚收笑,“你站门里。”

  “我站。”朱标点头,“你明天如何晒钟?”

  “把钟下的绳、槌、锣一并抬到午门,拆净了晒。”

  朱瀚道,“钟不动,钟下动。”

  “钟声会变。”

  “变也听得出。”

  “好。”朱标顿了顿,“陆廷今日不言。”

  “他看火。”朱瀚淡淡,“让他看。”

  “他看了会写。”

  “写完再晒。”朱瀚拱手,“我去军器监。”

  亥初,军器监。

  火匠把钟槌搬出,槌头拆开,棉芯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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