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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二十二章 十五日不归,以叛逆论


赵德言走了。

走的时候没回头,袍角带起一片沙尘。后门关上,门闩落进卡槽里,声音干脆。

院子里就剩三个人。程处弼、许元,还有搁在桌上的那封信。

程处弼盯着那封信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来。许元没拦。

封口的蜡印已经被许元拆过了,但蜡的形状还在,裴寂用的是私印,一条盘龙,尾巴咬着自己的头。程处弼见过这个印,在长安的时候见过不止一回。

他把信抽出来。

绢纸,不是公文用的黄麻纸。字写得规矩,一笔一划没有潦草的地方,是裴寂身边那个姓陈的幕僚的手。内容不长,前半段说的是西域粮道调度的事,哪批粮该走哪条路,经谁的手转运,写得像公文。

后半段话锋变了。

语气还是客气的,用的是商量的口吻,但字眼拧着劲。什么“长安诸公挂念”,什么“圣上已问过两回”,什么“军中不可久离主帅”。一层一层往上垒,垒到最后一句。

“若十五日内不归,以叛逆论。”

程处弼把信拍在桌上。

这一拍力道不小,茶碗跳了一下,碗里赵德言剩的半碗残茶溅出来几滴,落在沈鹤年的画像上,把那道疤洇湿了一块。

“你到底跟赵德言达成了什么?”

许元没答。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东墙根底下。墙上钉着一块麻布,麻布上写了字,密密麻麻的,有人名,有地名,有箭头,有圈。这东西挂了有些日子了,上头的墨迹新旧不一,最早的那批字颜色已经发灰。

许元拿起搁在墙根的炭笔,在赵德言三个字旁边添了一行:沈鹤年,阿勒颇。

字写得小,挤在两行旧字中间。

程处弼跟到墙根底下。他比许元高半个头,站在后面,那块麻布上的东西一览无余。

“你真信赵德言?”程处弼压着嗓子,声儿闷,但硬,“他杀人灭口的事做得出来,拿你当刀使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许元把炭笔放回墙根。

“我不信他。”

他转过身,背靠着墙,麻布的一角蹭着他的后脑。

“但穆阿维叶的证据是真的,沈鹤年这条线也是真的。赵德言要的东西跟我想要的东西,在这一步上是重合的。”

他停了一下。

“至于后面分道扬镳的时候谁宰谁,那是后面的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程处弼盯着他的脸看了两息,没看出什么多余的表情。许元这个人就这样,越是要命的事,脸上越干净。

程处弼张嘴想说什么,门口有人接了话。

“阿勒颇离这儿六百里,中间隔着两片沙漠。”

薛仁贵。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靠着门框站着,甲没卸,肩上还有沙土。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但六百里和两片沙漠这几个字本身就够重了,不需要什么语气。

许元看了他一眼。

“明天走。”

程处弼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明天?你脑子叫沙灌了?”

他伸手往桌上一指,那封信还摊在那里。

“十五日。你没看见?十五日不回长安,叛逆的帽子就扣下来了。你现在不往东走反而往西跑六百里”

“十五日够了。”

“够个屁。”程处弼把手收回来,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一掌,“六百里去,六百里回,中间还得办事,你拿什么凑?拿命凑?”

许元没接他的话。

他走回桌边,把那封信拿起来,对着烛火又看了一遍最后那句。十五日。以叛逆论。

然后把信折起来,塞回信封,往袖子里一揣。

“赵德言答应替我挡这封信。”

“你信?”

“他不敢不挡。”许元的手在袖口上拢了拢,“铜管里那张绢上写的东西,够他掂量的。他在突厥那边埋的人,名字、路线、接头的暗号,我手里有一份底。他帮我把这封信的回信截下来,拖个十天八天,不难。”

程处弼张了张嘴,愣了一下,随即骂了一声。骂的不是许元,是自己。跟许元待了这些日子,他到现在才摸清这人做事的路数。从来不是走一步看一步,是三步棋摆好了才动第一颗子。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拿铜管里的东西捏赵德言。”

许元没否认也没承认,弯腰把桌上沈鹤年的画像卷起来,重新裹上油布。

薛仁贵从门框上把身子撑直了。

“带多少人?”

“你,我,再挑四个人。”许元把画卷塞进一个皮囊,系上扣,“人多了走不快,少了到地方不够用。程处弼留下守城,焉耆那边的粮册也得有人盯着。”

程处弼一听,脸拉下来了。

“让我看家?”

“你不看谁看。”许元头也没抬,“城里这摊子丢不得。再说你那张脸往大食人堆里一杵,三条街外都能认出来是唐军。”

薛仁贵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但那个动作骗不了人。

程处弼瞪了他一眼。

“你笑什么?”

“没笑。”薛仁贵说着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我去挑人。”

程处弼坐回凳子上,把那碗洒了一半的残茶端起来灌了一口,才发现是赵德言喝剩的。

他把茶吐回碗里。

许元把皮囊挂在腰间,走到麻布前又看了一遍。那些名字和线路交织在一起,乱,但乱里有脉络。沈鹤年三个字刚写上去,炭笔的粉末还没掉干净,在烛光底下有一层灰蒙蒙的毛边。

六百里。两片沙漠。十五日。

数字摆在那儿,怎么算都是紧的。

但许元没有往后拖的打算。不是因为他有把握,是因为沈鹤年这种人,一旦嗅到风声就会消失。赵德言找了三年才摸到一个落脚地,这个窗口不会开太久。

关了就再也找不着了。

许元把麻布上的灰吹了吹。炭粉散开,沈鹤年三个字清晰出来。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整面麻布。

密密麻麻的字迹里,活人和死人挤在一起,线条把他们串联成一张网。这张网从长安铺到龟兹,从龟兹铺到大食,横跨万里,可真正能把网收拢的节点就那么几个。

沈鹤年是其中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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