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交代!
赵干天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阴沉”来形容。
那是铁青,是惨白,是大势渐去的、难以遏制的慌乱!
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清君侧、诛奸佞——这个口号之所以有力量,是因为它披着“为皇帝好”、“为江山社稷”的外衣。但如果大部分朝臣都认为他是在逼宫、是在觊觎皇权,那这层外衣就瞬间变成了谋朝篡位的遮羞布!
他可以不在乎几个武将的死战,甚至可以不在乎李记的威胁。
但他不能不在乎整个文官集团的态度!
因为,没有他们的认可和支持,他赵干天就算今日杀了秦寿、逼皇帝低头,他也永远坐不上那个位置!天下士林的口诛笔伐、史官的如椽铁笔,足以将他钉在乱臣贼子的耻辱柱上,千秋万代,永世不得翻身!
他原本的计划,不是这样的。
他只是想借着张道玄之死发难,以“秦寿残害供奉”为切入点,逼迫皇帝让步,哪怕只是让秦寿失宠、削弱其权势,也算是斩断皇帝日渐锋利的一只臂膀。然后,再徐徐图之,慢慢蚕食……
他从没想过,今日就要真正撕破脸,彻底逼宫!
是秦寿那句“再换一批”,是秦寿那恐怖的魔神威压,是李记那决绝的“护徒”宣言,是顾无病那苍老却如同惊雷的“皇权不可侵”……
一步步,一层层,将他逼到了这步田地!
进,则是与满朝文武为敌,是公然谋逆;
退,则今日之辱,将成为他此生最大的笑柄,他在禁地积累数十年的威望,也将一落千丈!
进亦难,退亦难。
他僵在了那里。
而他身后那十几名老怪物,此刻也大多面沉如水,没有了方才现身时的傲然。他们固然修为高绝,固然不惧与秦寿一战,但他们不是傻子——他们看得出来,此刻殿内的人心,已经不在他们这边了。
和整个朝廷开战?
和皇帝、和军部柱国公、和半数以上的文官……开战?
那不是“清君侧”。
那是造反。
而造反,是需要代价的。
此刻,武德殿内,形成了极其诡异的三方对峙:
秦寿一人,周身暗金火焰流转,气势已达巅峰,身后是李记及二十余名军部将领;
赵干天及十几名老怪物,气息强横,却人人面色凝重,进退失据;
而御阶之上——
皇帝,依然站着。
他站在那里,已经很久了。
他看到了秦寿那近乎疯狂的、却隐含期待的“代为出手”;
他看到了赵干天步步紧逼、最终将自己逼入绝境的“清君侧”;
他看到了李记那毫不犹豫的挺身而出,以及那二十余名将领追随其后的背影;
他看到了顾无病那苍老的、颤抖的、却无比笔直的身躯,以及他身后一个接一个站起来的文官。
他甚至看到了秦战和秦武,那对父子此刻脸色煞白,却依然死死站在西侧——他们或许怕得要死,但他们没有逃。
还有臻范统和贾忠心,那两个平日里油嘴滑舌、见风使舵的家伙,此刻竟也梗着脖子,站在秦寿身后不远处,虽然腿肚子都在打颤,却没有后退半步。
皇帝将这些,一一看在眼里。
然后,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
进——
若他此刻下令,命秦寿出手,以秦寿那深不可测的实力,加上李记等人的相助,或许……真的能将赵干天及这十几名老怪物尽数斩杀于此。
但然后呢?
禁地深处的供奉体系,绝非只有眼前这些人。
赵干天是他们的代表,却绝非全部。
一旦今日血溅武德殿,消息传回禁地,那些更老、更深不可测、甚至可能已经数十年不曾露面的真正老怪物,会作何反应?
他们不会在意谁对谁错。
他们只会在意,皇帝和秦寿,有能力、也有决心,将他们全部清洗。
那之后,将不再是朝堂争斗。
那将是战争。
大乾立国数百年,皇族与供奉体系早已盘根错节,血脉相连。
禁地深处,不仅有供奉,还有先帝留下的诸多后手、龙脉的守护阵法、以及那些连皇帝都不知道的隐秘……
一旦开战,即便最终能胜,大乾也必将元气大伤。
届时,虎视眈眈的北胡、西羌,蛰伏待机的宗门余孽,还有那些表面上臣服、实则从未真正归心的藩属国……
他们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退——
若他此刻……哪怕只是稍稍退让,给赵干天一个台阶,让他带着这十几名老怪物退走……
皇权威严,今日之后,将荡然无存。
满朝文武,那些刚刚站起来、用全部身家性命赌他皇帝的官员,会如何看待他?
李记、军部那些追随柱国公而出的将领,会如何看待他?
还有秦寿……
那个不惜暴露底牌、不惜与整个供奉体系为敌、只为了替他“清理门户”的年轻人……
皇帝甚至不敢去看秦寿此刻的眼神。
他知道,只要他开口,只要他说一个“退”字,秦寿会毫不犹豫地收手。
但那个“退”字之后呢?
秦寿还会像从前一样,毫不犹豫地信任他、追随他吗?
他……还能留住这个年轻人吗?
皇帝闭了闭眼。
进。
是血战,是巨变,是前途未卜的凶险。
退。
是懦弱,是背叛,是失去一切的开始。
进也不是。
退也不是。
他握着龙椅扶手的指节,已然泛出青白之色。
他这一生,从未如此为难过。
而此刻,大殿中央,秦寿周身那暗金色的火焰,依然在静静地燃烧。
他没有回头去看皇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
等待皇帝做出那个——
决定大乾未来国运的抉择。
皇帝的这句话,说得极重。
重到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从牙缝之间,生生挤出来的。
“皇叔。”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压抑的平和,但那股平和之下翻涌的,是惊涛,是熔岩,是一个帝王被逼到墙角后,最后残存的那一丝理智。
“此事,今日就此作罢。”
他没有用“朕”,用了“我”。
这是私下的称谓,是晚辈对长辈的称呼。但在这剑拔弩张、君臣叔侄已然撕破脸皮的时刻,这个“我”字,反而透出一种更深的寒意——
他在最后,给赵干天留了台阶。
也在最后,给自己留了余地。
“三日之后。”
皇帝一字一顿,每一个音节都如同刻在青铜鼎彝之上的铭文,清晰,沉重,不可更改:
“把禁地深处的……老祖们都请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赵干天那双骤然眯起的鹰隼般的眼眸,没有退缩,没有闪避:
“届时,朕会给皇叔、会给供奉一脉——”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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