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另一个家长
苏祈安没说话，但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那个画面。
两个小屁孩，在不知道哪儿的院子里疯跑，浑身是泥，笑得缺牙。
“所以现在，”李明瀚继续说，声音温和下来，“看你们能成为好朋友，我高兴还来不及。真的，祈安，我不是在说客气话。”
他顿了顿，看着苏祈安，眼神里有种很深的东西。
“而且，他能帮上你，我是真的开心。你爸当年帮我们，帮得毫无保留。现在他儿子有难，我儿子能搭把手，这是应该的。这叫……这叫……”
他卡壳了，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传承？”苏祈安试探着接话。
“对！传承！”李明瀚一拍大腿，眼睛亮了，“就是这个意思！你爸当年怎么对我们的，我们现在就怎么对你。这不是还债，这是……这是情分，是缘分，是咱们两家人就该这么处！”
他说得激动，声音都高了些，在安静的夜里特别清晰。
苏祈安看着李明瀚，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着他眼里的光，看着他脸上那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真诚，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不是那种想哭的堵，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堵。
他深吸一口气，夜风凉飕飕地灌进肺里，稍微压下了那股热意。
“谢谢李叔。”他说，声音有点哑，但很稳。
“谢什么谢。”李明瀚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表情严肃了点，“对了，祈安，有件事我得跟你商量。”
“您说。”
“你父亲的事，”李明瀚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我是说，所有的实情。我打算，告诉你周阿姨，还有你师母。瞒了这么多年，该让她们知道了。”
苏祈安眉头一皱。
不是不同意，是本能觉得不妥。
就像走在路上看见个坑，虽然不知道坑里有什么，但第一反应是先别往里跳。
“还不急。”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李叔，现在真的不是时候。”
李明瀚看着他，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慕容筱失踪了。”苏祈安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们不知道她在哪儿，在干什么，在谋划什么。但我知道，她一定在盯着我，盯着所有跟我有关系的人。您和周阿姨刚回国，王老师还在江陵大学教书，目标太大，太显眼。”
他顿了顿，看着李明瀚的眼睛。
“现在把实情告诉他们，只会让他们担心，让他们害怕，甚至可能……把他们也卷进来。慕容筱那个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连我爸都敢杀，我不敢赌她会不会对你们下手。”
夜风吹过，树叶哗啦作响，像在附和。
李明瀚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祈安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得太直白，伤到这位长辈的心了。
但李明瀚只是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些他说不清的东西。
“你比你爸谨慎。”李明瀚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爸当年，就是太相信人，太不设防。他觉得这世上没那么多坏人，觉得大家做事情都有底线。结果……”
他没说完，但苏祈安懂。
“这是好事。”李明瀚又说，这次语气坚定了些，“谨慎点好，小心点好。你爸要是当年有你一半谨慎，可能……”
可能就不会死。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苏祈安听见了。
在风声里，在树叶的沙沙声里，在他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里，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所以，”苏祈安接过话头，语气尽量轻松，但眼神很认真，“先等等。等慕容筱落网，等这事有个结果。到时候，您想怎么公开都行，我陪您一起。但现在，咱们得沉住气，得……”
“得钓鱼。”苏祈安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得等鱼自己咬钩。”
李明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把压在心里二十多年的东西，一股脑全吐出来了。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但很稳，“听你的。你比我们这些老东西聪明，比我们会想事。你爸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一定……”
他忽然停住，眼圈红了。
苏祈安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拍了拍李明瀚的手背。
动作很轻，但很用力。
李明瀚反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苏祈安觉得骨头都在响。
然后他松开，抹了把脸，又变回那个严肃的、一丝不苟的样子。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李明瀚看着他，眼神很凶，凶得像要把他瞪出个窟窿。
“您说。”
“你父亲，”李明瀚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就你一个独子。你可不能再出事了，听见没？你得给我好好的，全须全尾的，一根头发都不能少。等你结婚的时候，我得坐主桌，喝你敬的酒。等你孩子出生的时候，我得当干爷爷，给包大红包。”
他说不下去了。
苏祈安也没说话。
他就坐在那儿，在夜风里，在路灯下，在长椅上，看着眼前这个红了眼眶的中年男人，看着这个他应该叫一声“李叔”、但感觉更像“另一个父亲”的男人，然后，慢慢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放心吧。”
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稳得像在发誓。
“我惜命着呢。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干，哪有时间死。”
他说得轻松，甚至带了点玩笑的语气。
但李明瀚听懂了，听懂了这话里的分量，听懂了这话里的承诺。
于是他也笑了，笑得眼睛眯成缝，笑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好。”他说，拍了拍苏祈安的肩，力道很大，拍得苏祈安往前晃了晃，“记住你说的话。一根头发都不能少。”
“嗯。”
苏祈安应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回去吧。”他说，转身往楼里走，“周阿姨该等急了。厨房还炖着甜汤呢？”
李明瀚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
“什么汤？”
“冰糖雪梨，小火慢炖三个小时了，现在回去喝刚好。”
“你小子，手艺真不错。比你爸强，你爸就会煮泡面，还老煮糊。”
“那必须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
两人说着，走着，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风吹过，树叶又响，沙沙的，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而更远处，城市的灯火依然亮着，一盏，一盏，连成一片，像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河。
苏祈安抬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今晚的风，好像没那么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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