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咱们求求她,让她给口饭吃
机器轰隆隆转起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批洗衣粉从流水线上下来,包装袋雪白崭新,“海鸥牌”三个字印得端端正正。
老工人们围过去,捧起一袋袋仔细端详,手指摩挲着包装封口,眼里闪着光。
“这封口,比咱们以前那机器封得还齐整!”
“可不是嘛,你看看这均匀度,一点褶皱都没有。”
“曼卿同志,这机器您是怎么改的?这效率,比咱们从前在京市引进的那批还高!”
苏曼卿正在记录数据,闻言抬起头笑了笑。
“也不是什么大改动,就是把几个传动轮的比例调了调,加了个联动装置。回头我把图纸整理出来,你们一看就明白。”
“还看什么图纸啊,您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张姐抹了把眼角,声音敞亮,“这机器好使,比那什么京市引进的强多了!咱们海岛人自己改的机器,用着就是踏实!”
生产线顺畅地运转着,一袋袋洗衣粉源源不断地下来。
包装的嫂子们手脚麻利,装箱的师傅们码得整整齐齐,整个车间热火朝天,却没有一丝乱象。
“你们说,这洗衣粉现在是不是全海岛最好卖的?”王爱莲一边装箱一边问。
“那还用说?”李春花头也不抬,“供销社那边天天催货,昨天我去送单子,柜台上都空了,售货员拉着我问啥时候能补上。”
“可不是嘛,”黄翠萍凑过来,“我听老李说,现在去供销社买洗衣粉,人家都不问牌子,直接说‘给我来两袋海鸥’。那个洁白牌,现在提起来都嫌晦气。”
“晦气什么呀,那是活该!”张淑芬接话,“好好的衣服洗成那样,谁还敢用?我听说现在整个海岛都找不到一袋洁白牌了,全下架了。”
“下架了也没人买,”李秀英哼了一声,“就是摆在那儿白送,人家也不敢要。那叫什么来着?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笑声在车间里回荡。
流水线不停,洗衣粉一袋袋滑过,雪白的包装袋映着日光,像一群振翅的海鸥。
没几天,海岛的另一头,一间逼仄昏暗的房子里。
曹锦秀刚洗完一盆衣服,正弯着腰往晾衣绳上搭。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黏腻腻的难受。
她喘着粗气,脸色蜡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这活是她好不容易找来的,给招待所洗床单。
一天洗几十条,工钱低得可怜,还得自己搭肥皂。
可没办法,她得活着。
正晒着床单呢,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瘦小的女人冲进来,气喘吁吁地喊:
“锦秀!锦秀!大消息!”
曹锦秀手一抖,床单差点掉在地上。她不耐烦地转过身。
“什么大消息值得你这样?”
“向阳合作小组,”那女人喘着粗气,“升级成日化厂了!今天正式开工,招了一百多个工人!”
曹锦秀愣住。
“你说什么?”
“向阳日化厂!就是那个军嫂们搞的,现在做大了!招了一百多号人呢!”那女人凑近些,压低声音,“你知道负责人是谁吗?苏曼卿!就是那个……”
她话没说完,曹锦秀腾地站了起来。
“苏曼卿?!”
“对对对!就是她!”那女人点头如捣蒜,“我听说,咱们海岛日化厂好多老工人都被招进去了!张姐,李姐,还有王师傅他们,全去了!那边条件可好了,新厂房,新机器,听说工资比咱们以前还高!”
曹锦秀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想起当初,自己舅舅还是副厂长的时候,是怎么刁难那些军嫂的,又是怎么将苏曼卿给挤兑走的。
那时候她多得意啊,一群靠着他们吃饭的军嫂,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可转眼间,人家成了厂长,一百多号工人,新厂房新机器。
而她呢?
在这个破房子里,给招待所洗床单,一天挣几毛钱,连饭都吃不饱。
那女人还在絮絮叨叨。
“听说他们那个机器是苏曼卿自己改进的,比咱们当初从京市引进的还好使!效率高,还省力气,张姐她们干得可起劲了……”
曹锦秀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满脑子都是军嫂们自己开了厂,一百多号工人,海岛日化厂的老员工被招回去了五十个!
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
如果大家都落魄,都在这泥潭里挣扎,那也就算了。
她可以安慰自己,这不是她的错,是时运不济,是命不好。
可现在呢?那些曾经和她一起在日化厂上班的人,张姐、李姐、王师傅,全都有了新工作,新厂房,新机器,工资比以前还高!
而她曹锦秀,却要躲在这间阴暗潮湿的破房子里,弯着腰洗那些散发着怪味的床单,一天挣几毛钱,连饭都吃不饱!
这不公平!
凭什么?
凭什么苏曼卿就能当厂长,她就只能当个洗床单的?
曹锦秀的手指死死攥着湿漉漉的床单,指节泛白,指甲陷进布料里。
“锦秀?锦秀!”那女人还在絮叨,“你听见我说的没?要不咱们也去找找苏同志?咱们求求她,让她给口饭……”
话还没说完,却被曹恶狠狠打断了!
“够了!”
眼睛里布满血丝,把那女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你说够了没有!”
让她去求苏曼卿?这比杀了她还难受!再说了,就算她去求,以苏曼卿的性子,也绝不会让她进厂的。
她又何必自取其辱?
那女人张了张嘴,不敢吭声了。
曹锦秀胸口剧烈起伏,脑子里乱成一团。
忽然,一道灵光闪过……
不对,这一切不对!
苏曼卿从一开始就在算计!
从洗衣粉合作小组开始,她就在一步步布局!
故意辞职,搞垮海岛日化厂,再搞垮洁白牌洗衣粉,现在又把老员工都招回去!
她肯定是早就算计好了!就是要看着自己落魄,要看着自己在这阴暗的角落里洗床单,要让自己像条狗一样活着!
一定是这样!
“呵,”曹锦秀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刺耳,把旁边的女人吓得又退了一步,“她算得可真准啊。一步一步,全按她想的来。”
“锦、锦秀,你说什么?”
曹锦秀没理她,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就说嘛,当初她怎么那么好心,给咱们日化厂提供洗衣粉配方?后来怎么那么巧,她那个破合作小组就做起来了?再后来,洁白牌出事,华侨商店订单,全都在她计划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
“她早就想好了!她就是要踩着我的头往上爬!她就是想看我现在这个样子!”
那女人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直发毛,悄悄往门口挪了挪。
“锦秀,你、你别激动……”
“我不激动?”曹锦秀猛地转过头,眼睛红得吓人,“我能不激动?她现在风风光光当厂长,我在这里洗床单!她那些机器,那些工人,那些订单,本来都应该是我的!是我们家的!我舅舅是副厂长,我才是应该接班的那个!”
那女人不敢接话,一溜烟跑了出去。
门“哐”的一声关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曹锦秀一个人站在那儿,眼睛猩红一片!
不行!她要去找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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