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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1章码头夜话,江南水乡1933年


1933年的江南水乡,在十月的薄雾里像一幅洇了水的水墨画。天色将明未明,河面上浮着乳白色的雾气,乌篷船在雾中穿行,船桨划破水面,发出“欸乃”的声响,惊起岸边芦苇丛里几只水鸟。

阿贝站在船头,手里攥着那半块玉佩,玉佩被体温焐得温热,边缘圆润,玉质在晨光中透出柔和的光泽。她另一只手撑着竹篙,熟练地控制着小船,避开河道中央的暗桩。

这是她每天凌晨的活计——载着养父莫老憨夜里捕的鱼,送到镇上的鱼市。往常都是养父划船,她坐在船尾,整理渔网,把那些小鱼小虾捡出来,放回河里。但今天,只有她一个人。

三天前,养父被“黄老虎”的人打断了肋骨,现在还躺在床上,连翻身都疼得直冒冷汗。家里的积蓄,请了镇上的郎中就花去大半,剩下的钱,连抓药都勉强。养母愁得整夜睡不着,天不亮就起来绣帕子,眼睛熬得通红。

阿贝看着,心里像被石头堵着,喘不过气。

船靠了岸,她跳上码头,麻利地系好缆绳。鱼市已经热闹起来了,贩子们吆喝着,主妇们拎着篮子挑挑拣拣,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汗味,还有刚出炉的烧饼香。阿贝把两筐鱼搬上岸,摆好,立刻有人围上来。

“阿贝,你爹好点没?”

“还是老样子,谢谢王婶挂心。”阿贝笑着应,手里动作不停,把鱼按大小分开,过秤,收钱。她心算快,秤也准,从不短斤少两,鱼市上的人都喜欢和她做生意。

“这丫头,能干。”旁边卖菜的阿婆小声对旁人说,“可惜了,生在穷人家。要是生在……”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阿贝知道是什么意思。水乡就这么大,谁家有点什么事,不出三天,全镇都知道。莫老憨夫妇捡了个女婴养大,那女婴身上有块好玉,这事不是什么秘密。这些年,闲话没少听——有人说她是大户人家流落的小姐,迟早要认回去;有人说她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女,被扔掉的;也有人说,那玉说不定是偷的。

阿贝从不辩解。养父养母对她好,她知道,这就够了。至于那块玉,她贴身戴着,从不轻易示人。养母说过,这玉是她的来处,也是她的护身符,要好好收着,将来或许有用。

“阿贝,这鱼怎么卖?”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指着筐里最大的一条鳜鱼。

“老板,这条三斤二两,算您三斤,三十个铜板。”阿贝抬起头,脸上带着笑,眼睛却清亮亮的,没有一般小贩的谄媚。

男人打量她一眼,点点头:“行,包起来。”

阿贝利落地用草绳穿好鱼鳃,递过去,收了钱。男人接过鱼,却没立刻走,又看了她一眼:“丫头,听说你绣活不错?”

阿贝心里一紧,脸上笑容不变:“跟我娘学了点皮毛,混口饭吃。”

“我太太开了个绣庄,在沪上。正缺好绣娘。”男人从怀里掏出张名片,递过来,“你要是有心思,可以来试试。工钱,比你在水乡挣得多。”

阿贝接过名片,上面印着“彩云绣庄”,还有地址。她手指摩挲着纸面,心跳得快了些。沪上,那个传说中十里洋场、遍地黄金的地方。养母说过,她就是从沪上来的,在码头捡到的她。

“我……考虑考虑。”她把名片小心收进怀里。

男人没再多说,拎着鱼走了。阿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手按在胸口,能感觉到名片和玉佩贴在一起,微微发烫。

鱼卖得很快,不到一个时辰,两筐鱼就见了底。阿贝数了数铜板,一共一百二十三个,比往常少了些——因为养父受伤,这几天捕的鱼不多。她叹了口气,把钱仔细包好,塞进贴身的口袋。

“阿贝!”有人叫她。

是水娃,隔壁船家的儿子,和阿贝一起长大的玩伴。他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喘着气:“你、你快回去!黄老虎的人又来了,在你家!”

阿贝心里“咯噔”一下,竹筐都顾不上拿,拔腿就往家跑。水娃跟在她后面,边跑边说:“他们说要收什么‘保护费’,说你爹带头闹事,坏了规矩,要赔钱!你娘拿不出,他们就要搬东西!”

阿贝咬紧牙,跑得更快了。风在耳边呼啸,肺里像着了火,但她不敢停。养父还躺在床上,养母一个人,怎么应付得了那些地痞?

家在镇子西头,靠近河边,是两间低矮的瓦房,带个小院。阿贝跑到的时候,院门大开着,里面一片狼藉。水缸被砸破了,水流了一地;晾衣竿断了,衣服散落在泥水里;养母绣了一半的帕子,被踩在几个男人的脚下。

“住手!”阿贝冲进去,挡在养母身前。

院子里站着五六个男人,为首的是个刀疤脸,外号“疤老三”,是黄老虎手下的打手头子。他斜眼看着阿贝,咧嘴一笑:“哟,小丫头回来了。正好,跟你娘说说,这钱,什么时候给?”

“什么钱?”阿贝盯着他,手在身侧握成拳。

“保护费啊。”疤老三踢了踢脚边的木凳,“你爹带人闹事,害我们老大损失了不少生意。按规矩,得赔。五十块大洋,少一个子都不行。”

五十块大洋。阿贝心里一沉。这对他们家来说,是天文数字。把房子卖了都不一定够。

“我们没有钱。”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冷。

“没钱?”疤老三冷笑,朝手下使了个眼色。几个男人立刻开始翻箱倒柜,把本就不多的家当往外扔。养母扑上去拦,被一把推倒在地。

“娘!”阿贝赶紧去扶,手碰到养母的手臂,冰凉。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你们别动我娘!”

“不动可以,给钱。”疤老三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小丫头,听说你绣活不错?这样,你跟我走,去我们老大的绣坊做工,工钱抵债,怎么样?”

阿贝浑身一僵。黄老虎开的绣坊,镇上传得很难听,说是做绣活,其实就是逼良为娼。进去的姑娘,没几个能好好出来。

“不可能。”她咬着牙说。

“那可由不得你。”疤老三伸手要来抓她。

就在那只手快要碰到阿贝肩膀的瞬间,阿贝动了。她从小就跟着养父练拳脚,虽然只是些强身健体的把式,但身手灵活。她侧身躲开,同时抬腿,狠狠踢在疤老三小腿胫骨上。

“啊!”疤老三惨叫一声,单膝跪地。他没想到这丫头敢还手,更没想到她下手这么狠。

“妈的,给脸不要脸!”疤老三恼羞成怒,朝手下吼道,“给我抓住她!”

几个男人围上来。阿贝护着养母,一步步后退,后背抵到了墙。她看着那些逼近的人,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刀,是养父给她防身用的,她从没用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院外传来一声喝斥:“干什么呢!”

疤老三等人回头,看见院门口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但眼神很锐利。他身后跟着两个壮汉,一看就是练家子。

“你谁啊?少管闲事!”疤老三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我是镇上新来的教书先生,姓陈。”中年男人不紧不慢地说,“光天化日之下,强闯民宅,殴打妇孺,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疤老三笑了,“在这儿,我们老大就是王法!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连你一块收拾!”

陈先生摇摇头,对身后两个壮汉说:“交给你们了。”

两个壮汉上前,动作干净利落。疤老三那几个人看着凶,其实都是欺软怕硬的主,真对上练家子,根本不是对手。不过几个照面,就被放倒在地,哀嚎不止。

疤老三见势不妙,撂下句“你们等着”,带着人连滚爬爬地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阿贝还保持着防御的姿势,手指紧紧攥着刀柄,指节发白。养母在她身后低声啜泣,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先生走过来,看了看院子里的狼藉,叹了口气:“你们没事吧?”

阿贝这才松开手,短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陈先生扶住。

“没事……谢谢先生。”她声音有些哑。

“不用谢。”陈先生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向她身后的养母,“这位大嫂,你受伤了?”

养母摇摇头,抹了把眼泪:“没、没事。谢谢先生救命。”

陈先生让两个壮汉帮忙收拾院子,自己则进了屋。莫老憨躺在床上,听见动静想坐起来,但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

“您躺着别动。”陈先生按住他,看了看伤势,眉头皱了起来,“肋骨断了,得好好养。我认识个郎中,医术不错,等会儿让他来看看。”

“这、这怎么好意思……”莫老憨声音虚弱。

“举手之劳。”陈先生摆摆手,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目光落在阿贝身上,“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阿贝。”

“阿贝……”陈先生念着这个名字,又问,“多大了?”

“十六。”

“十六。”陈先生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我在镇上开了个学堂,免费教孩子们读书识字。你要是有空,可以来听听。”

阿贝愣了愣。读书识字,是她从小的愿望。水乡的学堂,只收男娃,女娃想去,得交双倍的学费。她家交不起,所以只断断续续去听过几次窗根,认得几个字,会算账,但也就这样了。

“我……我得干活,养家。”她低下头。

“晚上来,不耽误白天干活。”陈先生说,“识了字,明事理,将来才能有出路。总比一辈子困在水乡强。”

阿贝心里一动。她抬起头,看着陈先生。这个突然出现的教书先生,看起来和气,但眼睛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像普通教书先生,倒像……像她梦里那些模糊的影子,那些穿着长衫、谈吐文雅的人。

“我……想想。”她还是这句话。

陈先生没强求,留下些钱,说是给莫老憨抓药用的,又交代了几句,就带着人走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阿贝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有话要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院子收拾得差不多了,水娃和他爹娘也来帮忙。邻居们送来些米面,说了些宽慰的话。阿贝一一谢过,把人送走,关上了院门。

天已经大亮了,雾气散了些,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阿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被踩坏的绣品,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阿贝。”养母叫她,声音很轻。

阿贝走过去,在养母身边蹲下。养母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茧子和针眼,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吓着了吧?”

“没。”阿贝摇头,把头靠在养母膝盖上,“娘,我想去沪上。”

养母的手一顿。

“今天鱼市上,有人给我名片,说沪上的绣庄缺人,工钱高。”阿贝从怀里掏出那张名片,还有玉佩,“我想去试试。爹的伤要钱治,黄老虎那边也不会罢休。我在家,只能给你们添麻烦。去沪上,说不定能挣到钱,还能……”

还能什么,她没说。但养母懂。这丫头从小就倔,心里装着事,不肯说。那块玉佩,那模糊的身世,一直是她的心结。

“沪上……太远了。”养母的声音哽咽了,“你一个人,娘不放心。”

“我不怕。”阿贝抬起头,眼睛很亮,“娘,您教我的针法,我都记着。您说我的绣活,不比沪上的绣娘差。我想去试试。挣了钱,就寄回来,给爹治病,还债。等爹好了,债还清了,我就回来。”

养母看着女儿,眼泪掉下来。她知道,拦不住。这丫头看着温顺,骨子里比谁都倔。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你……什么时候走?”

“等爹的伤好些,能下床了。”阿贝握住养母的手,“娘,您别哭。我会小心的。到了沪上,我就去找这个绣庄,好好干活,不惹事。每个月都写信回来。”

养母点头,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抱着女儿,像小时候一样。阿贝也抱着养母,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那是皂角混合着鱼腥和绣线的味道,是她十六年来最安心的气息。

屋里传来咳嗽声。阿贝松开养母,进屋去看养父。莫老憨已经醒了,靠着墙坐着,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

“爹,您怎么起来了?”阿贝赶紧去扶。

“躺久了,骨头疼。”莫老憨摆摆手,看着女儿,“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阿贝低下头。

“想去,就去吧。”莫老憨的声音很平静,“爹没用,护不住这个家,还拖累你们。你是个有本事的,困在水乡,可惜了。”

“爹……”

“但你要记住。”莫老憨握住女儿的手,那双手粗糙有力,满是裂口和老茧,“沪上不比水乡,那里人多,心眼也多。你一个人,要处处小心。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去的地方别去。受了委屈,忍一忍,实在忍不了,就回来。爹娘在,家就在。”

阿贝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养父手背上。她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莫老憨松开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些零零散散的钱,铜板,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他全塞到阿贝手里:“这些,你拿着。路上用。”

“爹,这钱是给您抓药的……”

“拿着!”莫老罕语气严厉,“你不拿,爹就不让你走。”

阿贝咬着唇,收下了。钱不多,加起来可能不到十块大洋,但这是家里全部的家当了。

“还有这个。”莫老憨又从脖子上解下个红绳,绳上系着个小小的铜钱,已经磨得发亮,“这是你太爷爷传下来的,说是能保平安。你戴着。”

阿贝接过铜钱,贴在胸口,还能感受到养父的体温。她跪下,给养父磕了个头:“爹,您好好养伤。等女儿挣了钱,回来孝敬您。”

莫老憨别过脸,挥挥手:“去吧,帮你娘做饭去。爹累了,睡会儿。”

阿贝起身,抹了把眼泪,出去了。莫老憨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才转回头,看着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

他想起十六年前,在沪上码头捡到这孩子的那个早晨。也是秋天,雾很大,孩子裹在襁褓里,哭得声嘶力竭,怀里塞着半块玉佩。他和老伴结婚多年,没有孩子,看到这女婴,觉得是老天爷的恩赐。

这些年,他们把她当亲生女儿养,教她绣花,教她划船,教她做人的道理。看着她从一个皱巴巴的小婴儿,长成如今亭亭玉立的姑娘。他心里既骄傲,又酸楚。骄傲的是女儿懂事能干,酸楚的是,终究留不住。

沪上。那地方,是她来的地方,也是她该回去的地方。只是这一去,前路茫茫,是福是祸,谁也不知道。

莫老憨闭上眼,在心里默默祈祷:老天爷,保佑我女儿,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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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阿贝白天去鱼市卖鱼,晚上去陈先生的学堂听课。陈先生的学堂开在镇上的祠堂里,晚上点着煤油灯,十几个孩子坐得整整齐齐,朗朗的读书声飘出很远。

阿贝坐在最后一排,听得认真。陈先生教《三字经》《千字文》,也教算术,还教一些简单的英文单词。阿贝学得快,记性好,常常是陈先生讲一遍,她就能记住。

下了课,陈先生会留下她,多教她些东西。有时候是诗词,有时候是历史,有时候是沪上的风土人情。阿贝如饥似渴地学着,像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吸收水分。

“先生,您去过沪上吗?”有一天下课后,阿贝问。

陈先生正在整理书本,闻言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去过。我在沪上教过几年书。”

“那……沪上是什么样子?”

“很大,很热闹,也很复杂。”陈先生放下书,在阿贝对面坐下,“有高楼大厦,有汽车电车,有电影院跳舞厅,也有贫民窟,有饿死的人。那里机会多,陷阱也多。阿贝,如果你要去沪上,一定要记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阿贝点头,又问:“先生,您说,一个人如果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该怎么办?”

陈先生看着她,目光深邃:“从哪里来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往哪里去。阿贝,你的路,要你自己走。但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忘了本心,不要忘了你是谁。”

阿贝似懂非懂,但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十天后的一个早晨,莫老憨能下床走动了。虽然还得拄着拐杖,但脸色好了很多。郎中来看过,说骨头接得正,好好养着,三个月就能恢复。

阿贝知道,该走了。

她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两身换洗衣服,几件绣品,养母给她烙的饼,还有那半块玉佩,和养父给的铜钱。养母连夜给她缝了个小布袋,把玉佩和铜钱包好,让她贴身带着。

“到了沪上,先去找这个绣庄。如果不成,就去找你王婶的表姐,她在沪上帮佣,地址我写给你了。”养母一遍遍叮嘱,“晚上别出门,钱分开放,别都揣身上。遇见生人搭话,别理。每月初一,去邮局寄信,报个平安……”

阿贝一一应着,眼睛酸涩,但没哭。她不能哭,她一哭,娘会更难过。

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养母已经做好了早饭,热腾腾的粥,腌菜,还有两个煮鸡蛋。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默默吃饭。谁都没说话,但空气里弥漫着离别的愁绪。

吃完饭,阿贝背起包袱。养父拄着拐杖,和养母一起送她到码头。晨雾还没散,河面上白茫茫一片。早班的船已经等在岸边,船老大在抽烟,火星在雾里明灭。

“爹,娘,你们回去吧。”阿贝说,声音有些哑。

“看你上船。”养母说,眼睛红红的。

阿贝转身,抱了抱养母,又抱了抱养父。养父拍拍她的背:“去吧。路上小心。”

阿贝点头,松开手,转身朝船走去。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上了船,船老大解开缆绳,竹篙一点,船离了岸。阿贝站在船尾,看着码头上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雾气缭绕,他们的身影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两个黑点。

她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下来。但她很快抹掉,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朝前方。

船在河里缓缓前行,两岸的房屋、树木、稻田,在雾中若隐若现。这是她生活了十六年的水乡,每一处都熟悉,每一处都有回忆。但现在,她要离开了,去一个陌生的、遥远的地方。

阿贝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袋,打开,取出玉佩。玉佩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上面的纹路她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这是她的来处,也是她的谜。

她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不管我是谁,从哪来,我都不会忘了我爹我娘,不会忘了水乡。沪上,我来了。

船驶出镇子,驶入宽阔的河道。雾渐渐散了,太阳升起来,金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远处,沪上的方向,天空泛着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阿贝的故事,也即将翻开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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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沪上码头。

人声鼎沸,汽笛长鸣。大大小小的船只挤在码头,装卸货物的号子声、小贩的叫卖声、旅客的喧哗声,混成一片嘈杂的海洋。空气里弥漫着煤烟、汗臭、鱼腥,还有各种食物混合的复杂气味。

阿贝随着人流走下船,脚踩在实地的瞬间,竟有些眩晕。十六年来,她没离开过水乡,最远只到过镇上。而眼前的一切,超出了她的想象。

高楼,真的有那么高的楼,像山一样耸立着。汽车,四个轮子的铁盒子,不用马拉就能跑,发出“嘀嘀”的响声。电车,拖着长长的辫子,在铁轨上滑行。还有那么多人,穿着各种衣服,说着各种口音,行色匆匆,仿佛每个人都在赶着去什么地方。

她站在码头,一时不知该往哪走。包袱背在肩上,沉甸甸的,里面是她全部的家当。手心里攥着那张名片,已经有些皱了。

“喂!让让!别挡道!”有人推了她一把。

阿贝踉跄一步,差点摔倒。是个扛着麻包的苦力,瞪了她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周围的人都见怪不怪,没人多看她一眼。

她定了定神,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拿出名片,又看了看地址:霞飞路,彩云绣庄。她不知道霞飞路在哪,但可以问。

“这位大叔,请问霞飞路怎么走?”她拦住一个看起来面善的老人。

老人看了她一眼,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沪话说:“霞飞路?远得很嘞。要坐电车,三站路,下车往前走,右手边就是。”

阿贝道了谢,按照老人指的方向,找到电车站。车站人很多,她挤在人群里,看着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来,停下,人们蜂拥而上。她学着别人的样子,掏出两个铜板,递给售票员,上了车。

电车开动了,窗外景物飞快后退。阿贝紧紧抓着扶手,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高楼,商铺,霓虹灯牌,穿着旗袍烫着头发的女人,穿着西装戴着礼帽的男人……一切都那么新奇,又那么疏离。

这就是沪上。她未来要生活的地方。

电车到站,她下车,按老人说的,往前走。果然,右手边有条路,路牌上写着“霞飞路”。这条路很繁华,两边都是商铺,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各种商品——绸缎,皮鞋,钟表,留声机……看得人眼花缭乱。

她一家家找过去,终于,在路的中段,看到了“彩云绣庄”的招牌。门面不大,但很整洁,橱窗里挂着几件绣品,针脚细密,图案精美。

阿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门上的铃铛“叮铃”一响。店里很安静,光线有些暗,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熏香味。柜台后坐着个中年女人,正低头绣着什么,听见铃声抬起头。

“请问,找谁?”

“我……我找老板。”阿贝有些紧张,声音也小。

女人放下手里的活,打量着她。阿贝今天穿了身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梳成辫子,脸上不施脂粉,看起来就是个水灵灵的乡下姑娘。

“我就是老板,姓方。有什么事?”

阿贝从怀里掏出那张名片,递过去:“是、是这位先生让我来的。他说,您这儿缺绣娘。”

方老板接过名片,看了看,又看看阿贝:“你是阿贝?”

“是。”

“老徐跟我说过你,说你绣活不错。”方老板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带绣品了吗?我看看。”

阿贝赶紧打开包袱,取出几件绣品——一条手帕,一个肚兜,还有一件小孩的围嘴。都是她自己绣的,针法细腻,配色雅致,特别是那条手帕,绣的是水乡的荷花,花瓣层层叠叠,像真的一样。

方老板拿起手帕,对着光仔细看,又摸了摸针脚,点点头:“确实不错。跟谁学的?”

“跟我娘。”

“你娘是绣娘?”

“我娘……会绣花,但不是专门的绣娘。”阿贝老实说。

方老板放下手帕,看着她:“我这儿缺人,但规矩多。早上七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中午休息一个时辰。管吃管住,工钱按月结,第一个月试用,五块大洋。成了,第二个月开始八块。愿意就留下,不愿意就算了。”

五块大洋。阿贝心里快速算了算,在水乡,一个壮劳力一个月也就挣两三块。五块,不少了。而且管吃住,能省下很多钱。

“我愿意。”她立刻说。

“那行。”方老板从柜台里拿出张纸,“按个手印,算是契约。住的地方在后面,跟其他绣娘一起。先去安顿,明天开始干活。”

阿贝在契约上按下手印,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她跟着方老板穿过店面,来到后院。后院不大,有两间厢房,一间住人,一间是厨房。方老板推开其中一间的门,里面是通铺,睡了四五个人,都是年轻姑娘,有的在绣花,有的在聊天。

“这是新来的阿贝,以后跟你们住。”方老板说,又指着靠门的一个空铺位,“你就睡这儿。东西放好,等会儿吃饭。”

姑娘们都看过来,眼神各异——有好奇,有打量,也有漠不关心。阿贝朝她们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走到自己的铺位,把包袱放下。

铺位很简陋,一张草席,一床薄被,一个枕头。但阿贝已经很满足了。她整理好东西,坐在床边,看着这个陌生的环境,心里既有不安,也有期待。

窗外传来沪上的市声,汽车的喇叭,小贩的叫卖,还有远处电车的叮当声。这一切都告诉她,她已经离开了水乡,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前路如何,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要在这里活下去,要挣钱,要养家,要找到自己的路。

阿贝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袋,摸了摸里面的玉佩和铜钱。养父养母的脸浮现在眼前,还有水乡的河,镇上的鱼市,陈先生的学堂……

“爹,娘,我到了。”她在心里默默说,“我会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夜幕降临,沪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这座不夜城,刚刚开始它的繁华。而一个从水乡来的姑娘,也刚刚开始她的人生。

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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