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5章 玉佩合,血脉连,两心之间一道墙
乳娘走进莫家老宅那扇门的时候,腿是软的。
她是被莹莹半扶半架着进来的。从弄堂口到巷子深处的这段路,她走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十四年了,她无数次想过要回来,无数次走到巷口又折回去。她怕林氏的眼神,怕莫家老宅里那些旧家具上还留着的气息,更怕自己那张嘴一旦张开,吐出来的真相会把所有人都扎出血来。
林氏坐在堂屋里,正在择一把韭菜。她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蓝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鬓角的白发比上个月又多了几根。听到院门响,她抬起头,看见莹莹搀着一个人进来。那个人低着头,肩膀缩着,像一只惊弓之鸟。
林氏手里的韭菜掉在了地上。
“春娘?”她认出来了。春娘,当年莫家的乳娘,贝贝的乳娘。
乳娘的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的额头贴着地面,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虾。
“太太……太太我对不起您……”
林氏没有动。她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半根韭菜,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莹莹站在乳娘身后,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母亲的脸。
“你起来。”林氏的声音很平。
“太太您不原谅我,我不起来……”
“我让你起来说话。”
乳娘抖抖索索地爬起来,不敢坐,就那样佝着身子站在堂屋中央。她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鼻涕糊了半张脸,她也顾不上擦。莹莹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她身后,她不敢坐,只把半个屁股搭在椅沿上。
“太太,当年的事……”她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说。”林氏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莹莹注意到母亲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在抖。
乳娘深吸了一口气。她把那天晚上的事又说了一遍。赵坤的心腹如何找到她,如何拿林氏的命来威胁她,她如何慌不择路地抱着一个孩子从后门跑出去,跑到江边码头的时候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她实在跑不动了,就把孩子放在石阶上。她留了那块玉。她回去之后告诉赵家的人“孩子死在半路了”。她回来之后对林氏说“夭折了”。
堂屋里安静得像一口深井。连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上最后几片枯叶落下来的声音都听得见。
林氏听完,很久没有说话。她的眼睛盯着堂屋正中的那张八仙桌,桌上有半碟子咸菜、一碗凉了的粥。那是她和莹莹中午吃剩的。十四年来,她在这张桌上吃了多少顿饭,就想了那个孩子多少次。有时候半夜醒来,她会听见婴儿的哭声,从院子里的某个角落飘过来,又飘走。她知道那是幻觉,可每次她都会披衣下床,把院子翻一遍。
“春娘。”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布,“你告诉我,那个孩子……她长得什么样?她像我还是像她爹?”
“像您。”乳娘说,眼泪又滚下来,“眉眼像您,鼻子像她爹。哭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下撇,跟莹莹小姐一模一样。”
林氏闭上了眼睛。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顺着鼻梁,落进嘴角,再从嘴角落进衣领里。她没有擦。
“她活着?”
“活着。”莹莹接过话,声音很稳,但手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她叫阿贝,被盐城一户渔民收养了。现在在沪上,是锦绣坊的绣娘。我在展会上见过她。”
林氏睁开眼,转头看着莹莹。
“你知道了?”
“展会那天,她身上掉下来半块玉佩。跟母亲给我的那半块,是一对。”
林氏的目光缓缓移向莹莹的衣领口。那里藏着一根红绳,红绳的另一端系着那半块玉佩。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莹莹面前,伸手把那半块玉从莹莹的领口里摸出来。温润的玉躺在她的掌心里,牡丹花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这块玉……”林氏的声音在颤,“是我和你爹成亲那年,他专门去扬州找老师傅刻的。一块雕牡丹,一块雕凤凰,合在一起叫‘凤穿牡丹’。他说我们会有很多孩子,这些孩子就像牡丹花瓣一样,一个一个开出来。后来我生了双胞胎,他高兴得三天没睡着觉。他说,两个女儿,一人一块,等她们长大了,一个嫁人,一个留在家里,哪个也不舍得放出去。”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手指攥紧了那半块玉,攥得指节发白。
“十四年了。”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我当她已经死了十四年了。我每年腊月给她烧纸钱,我给她起了名字叫‘念贝’,我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因为怀她的时候我天天闻着桂花香。我告诉自己她已经不在了,告诉自己往前看,告诉自己我还有莹莹……”她的肩膀开始抖,“可她还在。她在外面活了十四年。我没有抱过她,没有喂过她,没有给她梳过头、缝过衣裳。她被人扔在码头上,她哭的时候没有人应她。她……她怎么长大的?”
莹莹扶住母亲的肩膀。林氏转过身,把脸埋进莹莹的怀里,哭出了声。那哭声压了十四年,此刻全涌出来,像决了堤的水,收不住也堵不住。莹莹抱着母亲,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自己的眼泪却一滴都没有落。
乳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她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对不起”,念到最后声音都碎了,只剩下嘴唇在动。
那天晚上,莹莹安顿好母亲睡下。林氏哭累了,加上这些天身体本来就不好,沾了枕头就沉沉睡过去了。莹莹替她掖好被角,关了灯,轻手轻脚地退出来。
齐啸云在院子里等着。他坐在石桌旁边,面前摊着两杯凉透了的茶。他是傍晚来的,听莹莹说完乳娘的事之后,就一直坐在这里,没走。
“你母亲怎么样?”他站起来。
“睡了。”莹莹走到石桌边坐下,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她皱了皱眉,放下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啸云哥,我问你一件事。”莹莹先开口了。
“你问。”
“如果阿贝真的是我姐姐,莫家当年被抱走的那个孩子,你和她有婚约的。”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你会娶她吗?”
齐啸云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茶杯转了转,杯壁上的水渍已经干了。
“莹莹,婚约是父辈定的。当年我爹和莫伯父定下这门亲事的时候,说的是‘莫家长女’。但谁是长女,到现在还没弄清楚。”
“如果阿贝是呢?”
齐啸云放下茶杯。他看着莹莹的脸,那张他看了十几年的脸。从小到大,他一直以为他最终会娶莹莹。他照顾她,保护她,习惯了她站在他身边。他以为那就是爱。可是现在,当他看着莹莹的眼睛,他忽然分不清了。那种“习惯”和“爱”之间的界限在哪里,他找不到。
“莹莹,我不想骗你。”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掂量每一个字,“我对你有感情,这种感情很深,深到我自己都说不清楚它到底是什么。但阿贝……”
“你见到她的那天,我就知道不一样了。”莹莹替他说完,“你看她的眼神,跟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
齐啸云没有否认。
莹莹站起来,走到石榴树下面。光秃秃的树枝在月光下投下稀疏的影子。她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是小时候她和齐啸云一起刻的。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莹”和“云”。
“啸云哥,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快要被晚风吹散,“我只求你一件事——不管最后你选谁,别瞒我。别让我从别人嘴里听到。”
“我答应你。”
莹莹转过身来,月光照着她的脸,上面没有眼泪。她走到齐啸云面前,伸出手。
“把那半块玉给我。”
齐啸云解下腰间的玉佩,放在她手心。莹莹把自己的那半块也取下来,两块玉并排放在石桌上。月光下,牡丹的花瓣和凤凰的尾羽拼在一起,中间那道缝隙严丝合缝,像是从来没有分开过。
“这两块玉,在我母亲手里放了十四年。现在该去找它们真正的主人了。”莹莹说。
第二天一早,莹莹去了锦绣坊。
她没有提前告诉齐啸云,也没有告诉母亲。她一个人去的,穿了一件最不起眼的灰布衫,头上裹了一条蓝布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站在锦绣坊对面的茶摊旁边,看着那扇黑漆门板打开,绣娘们陆陆续续进去。然后她看到了阿贝。阿贝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竹布衫,头发用银簪挽着,怀里抱着一卷绸料,正低头跟旁边的绣娘说话。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的弧度、露出的牙齿、眉眼间的神态,都让莹莹觉得像在照一面模糊的镜子。
莹莹站在茶摊旁边看了很久,没有走过去。她不知道走过去该说什么。说“我是你妹妹”?说“我们是双胞胎”?说“母亲哭了整整一夜”?这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哪一句到了嘴边都显得轻飘飘的,担不起十四年的重量。
她最后没有进去。她转身走了,沿着城隍庙后面的小巷一直走,走到护城河边。河边有几棵老柳树,叶子已经落光了,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一荡一荡的。她靠着栏杆站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两块玉佩。牡丹和凤凰,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把两块玉拼在一起,中间的缝隙几乎看不见。她用拇指摩挲着那道缝隙,来回摩挲了很多遍,忽然把两块玉分开了。
她把自己的那半块牡丹挂回脖子上,把凤凰那半块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当天下午,她给阿贝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阿贝姑娘:我是莫晓莹莹,那天在展会上与你相遇的人。有一件关于你身世的事,我想当面跟你说。如果你愿意,明天申时,我在城隍庙后面的护城河茶亭等你。我会带两样东西:半块玉佩,和一封我母亲的信。来不来,你决定。”
信是托人送去的锦绣坊。送信的人回来说,阿贝接了信,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第二天申时,莹莹先到了茶亭。她选了一张最角落的桌子,面前摆着一壶龙井和两只茶杯。茶亭里人不多,几个老头在下棋,一个卖糖葫芦的靠在柱子上打盹。她把那半块凤凰玉佩放在桌上,用一方白帕子盖着。旁边是一封折好的信,林氏昨晚撑着病体写的。信里写了什么莹莹不知道,她只看见母亲写完之后把信纸折起来的时候,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申时过了一刻,阿贝来了。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那根素银簪子别住。她走进茶亭的时候,脚步很稳,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里的莹莹身上。两个人隔着几张桌子对看了一眼。茶亭里下棋的老头们还在下棋,卖糖葫芦的还在打盹,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年轻女子之间那道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
阿贝走过来,在莹莹对面坐下。
两人面对面,谁都没有先开口。茶亭外的护城河上,一条运货的小船缓缓驶过,船橹“吱呀吱呀”地响。阳光从茶亭的竹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画了一道一道的光影。
“你比那天在展会上瘦了。”阿贝先说话了。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这几天没睡好。”莹莹说。
又是一阵沉默。
莹莹把白帕子掀开,露出那半块凤凰玉佩,推到桌子中间。阿贝低头看着那块玉,手伸进自己的衣襟里,摸出了另外半块。牡丹。两块玉并排放在一起,中间那道缝隙严丝合缝。
阿贝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两块玉上各摸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所以,你是那个留在莫家的孩子。”
“对。”
“我是那个被抱走的。”
“对。”
阿贝靠在椅背上,看着茶亭的竹帘。竹帘外面,护城河的水在日光下泛着碎金一样的光。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养父跟我说,他捡到我的时候,我身上只裹了一件小棉袄,怀里揣着半块玉。他说那玉看着不像普通人家有的,让我好好收着,说不定哪天能凭它找到亲生爹娘。”她顿了顿,“我从来没想过要找。养父母对我很好,我过得也不差。后来养父出事了,我忙着挣钱给他治病,更没有心思想这些。”
“那现在呢?”莹莹问。
“现在?”阿贝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两块玉,“现在你把这个东西摆在我面前,告诉我我有一个母亲,有一个妹妹,还有一个我从来不知道的家。你让我怎么想?”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裂痕。莹莹听出来了。她把手伸过桌子,轻轻按在阿贝的手背上。阿贝没有缩回去。
“这是母亲给你的信。”莹莹把信推过去,“她昨晚写的。她哭了一整夜。”
阿贝看着那封信,没有立刻去拿。她的手指在信封的边缘上停了一会儿,那上面写着三个字——“阿贝收”。字迹颤抖,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
“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告诉她的。展会那天,我看见你的绣品上绣着‘阿贝’两个字。”
阿贝把信拿起来,拆开。信纸很薄,折了三折。她展开来,低头看。莹莹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但她看到阿贝的睫毛开始抖,抖得越来越厉害。然后一滴眼泪落下来,砸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湿痕。阿贝用袖子擦了擦,继续看。看完之后,她把信纸重新折好,放进衣襟里。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嘴角没有往下撇。
“她说她种了一棵桂花树。”阿贝的声音有点哑,“每年腊月给我烧纸钱。”
“对。”
“她说她对不起我。”
“对。”
阿贝低下头,把两块玉佩都拿起来,拼在一起,举到眼前。阳光穿过玉佩中间那道极细的缝隙,落了一线光在她的掌心里。
“这块玉的成色真好。”她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我养父当年找人看过,说这是上等的和田玉,值不少钱。可他从来没想过要卖掉。他说,‘这是你亲爹娘留给你的,卖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莹莹看着她。
“你养父是个好人。”
“嗯。”阿贝把玉佩放下来,推给莹莹,“这半块你拿回去。这半块我留着。”她把牡丹推过去,把凤凰收进衣襟里,“先这样。我需要想一想。”
她站起来,要走。莹莹叫住她。
“阿贝。”
阿贝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不管你认不认这个家,有一件事我想让你知道。”莹莹的声音很稳,“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那个被抱走之后就没人记得的孩子了。母亲记得你,我记得你。这块玉的另一半,一直在我们手里。”
阿贝站在那里,背对着莹莹。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吸气,又像是在忍。过了一会儿,她迈开步子走了。绣花鞋踩在茶亭的木地板上,“笃笃笃”,越来越远。
莹莹坐在茶亭里,看着桌上剩下的那半块牡丹玉佩。她把它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温热。茶亭外的护城河上,又一条船驶过,船上的艄公在唱一支不知名的江南小调,调子飘飘摇摇的,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那天晚上,莹莹回到家,看见母亲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两碗饭。一碗是她自己的,一碗是空的。
“她来了没有?”林氏问。
“来了。”
“她看了信?”
“看了。哭了。”
林氏点了点头。她端起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送进嘴里。嚼了很久。然后她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只小小的银锁片,上面刻着一个“贝”字。
“她满月那天,我给她打的。”林氏说,“一直留着。你明天给她送去。”
莹莹把那枚银锁片收好,放在枕头底下。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护城河的水涨了,漫过了河岸,漫过了城隍庙,漫过了整条街。水面上漂着两块玉佩,一块牡丹,一块凤凰,在水里转着圈,慢慢靠近,慢慢靠近,最后拼在了一起。她想伸手去捞,水却忽然退了,露出河底的石阶,石阶上放着一只摇篮,摇篮里有一个婴儿在哭,嘴角往下撇着,哭得很伤心。她跑过去,看到婴儿的怀里揣着半块玉。她弯腰去抱,婴儿忽然不哭了,睁开眼看着她,笑了一下。
她醒了。枕头是湿的。
第二天一早,她带着那枚银锁片去了锦绣坊。这一次她没有站在对面茶摊旁边,她直接走到门口,敲了敲门。开门的学徒认得她,愣了一下。
“我找阿贝。”
阿贝从里面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杏色的布衫,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她看到莹莹,脚步顿了一下。
莹莹伸出手,掌心里是那枚银锁片。
“母亲让我给你的。她说你满月那天打的,一直留着。”
阿贝看着那枚银锁片。锁片很小,上面刻着一个“贝”字,边角被摩挲得光滑圆润。她伸手接过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莹莹。
“进来坐坐吧。”她说。
莹莹跨过门槛,走进了锦绣坊。满屋子的丝线和彩绸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绣娘们低头穿针,绣花针起起落落,发出细碎的“嗤嗤”声。阿贝把她领到最里面那张绣台前,拖了一把椅子让她坐下。绣台上那幅荷花已经绣完了,花瓣舒展,荷叶田田,一只蜻蜓停在荷尖上,栩栩如生。
“这是你绣的?”莹莹问。
“嗯。”
莹莹凑近了看。针脚细密,颜色过渡自然,从浅粉到深红层层晕染。她看了很久。
“好看。”她说,“我想学。”
阿贝看了她一眼。
“你学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想学。”莹莹抬起头,看着她,“你教我?”
阿贝沉默了一会儿,从线盒里抽出一根丝线,穿进针眼,递给她。
“从最基本的平针开始。”她说,“针脚要匀,线要松紧适度。你试试。”
莹莹接过针线。她的手从小跟着母亲做女红,穿针引线不算陌生。但阿贝教她的平针和母亲教的不一样,起针的位置、落针的角度、收针的方法,都带着一种她没见过的利落劲儿。她试了几针,歪歪扭扭的。
“不对。”阿贝把她的手握住,带着她走了一针。阿贝的手上有薄薄的茧,指腹粗糙,是常年握针的痕迹。“你母亲教你的绣法是大家闺秀的绣法,针脚要藏,要绵密。我养母教我的不一样,她说绣花要实,每一针都要有用,像过日子一样,不能虚。”
莹莹看着那根针在阿贝的手里走了一遍,平整、干净,像一条笔直的小路。她忽然觉得鼻子里酸酸的。她低下头,重新走了一针。这一针比刚才好多了。
阿贝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学得不算太慢。”
“我学什么都慢,但我学得会。”
阿贝没有再说话。她坐回自己的位子,拿起绷架,开始绣另一幅花样。莹莹坐在她旁边,低头练着平针。锦绣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针线穿过绷架的“嗤嗤”声,和绣娘们偶尔的轻声交谈。阳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墙上,并排坐着,像两棵挨得很近的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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