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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四章 徐锐牺牲了


一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午后,空气黏稠,蝉在树上扯着嗓子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沈晚刚把顺手洗好的袜子晾上,转身就看见霍沉舟从院门外走进来。

他的步子很慢,很沉,和平时大不相同。

沈晚心里咯噔一下。

她迎上去,走近了才看清他的脸,眼尾猩红,眼眶里隐隐有泪光在打转,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咬紧,像是在忍着什么。

霍沉舟向来是顶天立地的,再苦再难也没在人前露过半分脆弱,可此刻却难得有几分颓废。

“沉舟,出什么事了?”

霍沉舟没说话,他伸出手,一把将沈晚揽进怀里,脸埋在她肩窝里,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脖子上,仿佛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紧接着沈晚就感觉到肩膀上一片湿热。

“阿晚。”霍沉舟声音沙哑,“徐锐牺牲了。”

沈晚脑子里嗡的一声,徐锐竟然牺牲了?

她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半天说不出话来。

徐锐对她而言,是朋友,对霍沉舟来说,那是好几年的旧交,霍沉舟很少有可以交心的朋友,徐锐就是其中之一。

他才调去南疆多久?怎么就……

沈晚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是不是搞错了?”

霍沉舟摇了摇头,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没有,骨灰明天就运回来了。”

沈晚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想安慰他,可自己脑子里也乱成一团浆糊,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她只能抬起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问道:“他是出任务的时候出意外了吗?”

霍沉舟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她,眼尾还是红的,但眼泪已经止住了,

“南疆那边,边境线上不太平。他们连队接到任务,去边境巡逻,结果遇上了一伙越境贩毒的武装分子,徐锐带着人追上去,在丛林里跟他们交了火。”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掩护战友撤退,自己中弹了,等支援的人赶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沈晚没想到徐锐牺牲得这么惨烈,边境丛林深处,中了弹,动不了,战友被逼撤退,他一个人留在原地。

没有救援,没有医疗,就那么躺在潮湿闷热的丛林里,血一点一点流干,意识一点一点模糊。

那该是多长、多难熬的一段时间。

沈晚不敢想象,在等待死亡慢慢降临的那几个小时里,徐锐在想什么。

她鼻子一酸,眼眶也红了,声音发涩:“他爸妈知道了吗?”

霍沉舟点点头:“通知已经发出去了,他爸妈估计这两天就能赶过来。”

“徐锐留了话,要把骨灰和宋明芳葬在一起的。”

“那到时候,”沈晚声音轻轻的,“我陪你一起去送送他。”

霍沉舟低低地“嗯”了一声,沈晚见他还是这副硬撑着的模样,心里又酸又疼,轻轻握住他的手,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背。

“或许这样对他也是一种解脱吧。”

自从宋明芳去世后,徐锐就一直活得太累了。

人前还是那个爱说爱笑的徐锐,可内心却是无比孤独,正常的生活对他来说,未必不是一种慢性折磨。

所以徐锐当时自请去南疆的时候,估计早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顾战当天下午也得知了这个消息,他不可置信地冲进霍沉舟办公室:“团长!我刚才听说徐锐那小子牺牲了,怎么可能?”

他看着霍沉舟,希望团长能打破这个谣言,但是霍沉舟却沉声道:“是真的。”

顾战听到这话,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双手抱住脑袋,半天没吭声。

虽然之前他对徐锐挺不服的,总觉得那小子滑头,不正经,说话没个把门的,可一段时间相处下来,早就不一样了。一起喝酒,一起出任务,一起扛过事儿,嘴上不说,心里早把他当兄弟了。

他闷着头,肩膀抖了几下,然后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

一米八五的糙汉子,眼眶红得像兔子,手背上全是泪水。

顾战哽咽着说:“怎么可能啊?徐锐那小子身体那么好,喝酒从来喝不倒他,跑五公里脸都不带红的,怎么说牺牲就牺牲了?”

霍沉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徐锐牺牲的经过说了一遍。

顾战听完,整个人愣在那里,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这个徐锐是真爷们。”

他看着自家团长那张从头到尾都没什么表情的脸说:“团长,我知道其实你也很难过的,你想哭就哭吧。”

霍沉舟:“对徐锐来说,是解脱,我作为兄弟,帮他完成后事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顾战、霍沉舟和沈晚一起去了火车站。

周凤英对徐锐并不熟,只是见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的交情,那种场合,她去了反而不知道怎么面对,不如在家等着。

火车是上午十点到的。

绿皮火车缓缓停靠在站台边,几个人从车上抬下一个用军绿色帆布包裹着的长方形箱子,不大,四四方方的,一个人就能抱起来。

霍沉舟走过去,出示了证件,在交接单上签了字。

曾经那么强壮的大男人,能在训练场上把顾战摔得嗷嗷叫的徐锐,现在就躺在这个小小的木匣子里。

顾战站在旁边,看着那个被帆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骨灰盒,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他狠狠抹了一把,没抹干净,又涌出来,怎么抹都抹不干净,最后索性不抹了,就那么站着,任由眼泪往下淌,淌进脖子里,洇湿了领口。

霍沉舟签完字,把笔还给对方,然后走上前,伸出双手,从交接人员手里接过那个骨灰盒。

交接的人立正站好,右手抬起,五指并拢,抵在帽檐边,喊了一声“敬礼”,然后他放下手,冲着霍沉舟点了点头,带着几个战士转身离开了。

站台上就剩下霍沉舟、沈晚和顾战三个人。

霍沉舟抱着那个骨灰盒,站在那里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朝停在不远处的吉普车走去。

沈晚和顾战跟在他身后,谁也没说话。

然后霍沉舟开车带着骨灰盒先去了徐家,徐父徐母还有徐锐的弟弟徐立已经等在那了。

徐母看见那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骨灰盒,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身子晃了晃,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幸亏徐父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我的儿啊——”

那一声哭喊撕心裂肺的,徐母挣扎着要往前扑,被徐父死死拽住,她伸出手想去够那个骨灰盒,够了两下没够着,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呜呜咽咽地说着什么,听不清,只知道是在喊徐锐的名字。

顾战走过去,扶住两位老人:“伯父,伯母,你们节哀。”

徐母好不容易才被扶到沙发上坐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半天才缓过来一些,眼泪还在流,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当初说了不让你参军,你非要去,说要去当兵保家卫国,留在东北多好,你又非要去南疆,你去了就……就……”

她说不下去了,又呜呜地哭起来,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徐父站在旁边,虽然看上去要冷静一些,但也是老泪纵横。

等徐母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一阵阵压抑的啜泣,霍沉舟才走上前,抱着骨灰盒站在那里,声音低沉:“伯父,伯母,徐锐临走前留下过遗言,说想把骨灰葬在宋明芳旁边。”

徐母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哭肿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什么?葬在宋明芳旁边?那个女的把他害成什么样了你不知道?当年要不是因为她,徐锐能变成那样?能这么多年一直没缓过来?现在人都没了还要跟她埋一块?不行,绝对不行!”

她说着又要站起来,被徐父按住了肩膀。

徐立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妈,咱们还是把我哥的骨灰带回老家吧,那边有祖坟,有爷爷奶奶陪着他,多好。”

徐母听见小儿子的话,连连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没错没错,我们得把他带回老家去,老家的祖坟风水好,有他爷爷奶奶陪着,比跟那个宋明芳在一块强一百倍!”

顾战一听就急了,上前一步:“伯父伯母,我理解你们的心情,可这得尊重徐锐本人的意愿啊!他跟明芳的事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这么多年他心里一直放不下,临走前就这么一个念想,咱们做兄弟的,怎么能……”

“你闭嘴!”徐立猛地打断他,脸色冷了下来,语气也硬邦邦的,“你谁啊你?我哥的骨灰怎么安置,那是我们家人的事!我们才是我哥的亲人,他人都没了,我们有权决定他葬在哪儿,外人插什么嘴?”

沈晚站在一旁,眉头拧了起来。

她从来没听徐锐提过他的家人,她本来只当是他不爱说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一家人的反应,她忽然明白徐锐为什么不爱提了。

徐父这时候伸出手,要去接霍沉舟手里抱着的骨灰盒:“同志,你把骨灰盒给我吧,我儿子,我们带回去,会好好安葬他的,你放心。”

霍沉舟却没松手。

他站在那里,抱着骨灰盒的手纹丝不动,目光从徐父脸上移到徐立脸上,最后落在徐母身上:“伯父伯母,部队有规定,烈士遗言需要得到尊重和执行。徐锐临终前明确表示,希望和宋明芳葬在一起,这是他的遗愿。”

徐立一听就炸了,往前逼了一步,声音更冷了:“遗愿?人都没了,谁知道他说没说过这话?就算说过,那也是一时糊涂!那个女的把他害成什么样了,他脑子不清楚,你们也脑子不清楚?我告诉你,今天这骨灰盒,你们必须给我们!”

徐母又呜呜地哭起来,边哭边喊:“我苦命的儿啊……你活着的时候被人坑,死了还要被人摆布……我们当爹妈的连给你收个尸都不行啊……”

那哭声尖利刺耳,在逼仄的屋子里回荡。

顾战的拳头攥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腮帮子咬得咯吱响,眼眶红得要滴血,却硬撑着没开口。

霍沉舟看着他,又看着那两个老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这些年来,你们对徐锐不闻不问,一心扑在你们小儿子身上,他每个月的津贴大半都寄回家里,你们收了,用着,可从没问过他在部队过得好不好,累不累,有没有受伤。”

徐母的哭声顿了一下。

徐立的脸色变了变。

霍沉舟继续说:“他对你们没有抱怨,没有提过你们对他怎么样,可你们自己心里应该清楚,这些年你们对他尽过多少心?问过他几句冷暖?”

屋子里静了下来,只剩下徐母压抑的抽泣声。

“他想和宋明芳葬在一起,”霍沉舟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砸在屋里每个人心上,“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个心愿,你们要是真把他当儿子,就该成全他。”

说起来,徐父徐母对徐锐这个长子,确实没有那么上心。

当年徐锐说要参军,两口子死活不同意,觉得当兵苦,怕他出事,可徐锐性子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硬是自己跑去报了名。

那时候徐母气得躺在床上三天没起来,说这个儿子白养了,翅膀硬了就不听爹娘的话了。

后来徐锐去了部队,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就算回来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惹得老两口厌烦,不像徐立,嘴甜会来事,一直陪在老两口身边,这人心都是肉长的,渐渐徐父徐母就对徐锐关心很少了,一心一意扑在小儿子身上。

这些年,徐锐只知道往家里寄钱,每个月按时寄,多的时候几十块,少的时候也有十几块,可他从来没有单独给家里写过一封信。

徐父徐母也从来不给他写信,只会操心徐立的工作和婚事。

他们从来没想过问问徐锐在部队过得怎么样,冬天冷不冷,训练累不累,有没有谈对象,心里有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现在人没了,他们才想起来这是自己的儿子,才体会到那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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