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四章老兵不死

虽说颜家厨房不乏高档食材，可莫天扬选材都是用最为普通的食材，可做出来的菜肴却让那些专业厨师都羡慕不已。

睡了几个时辰的颜向军与颜坤，此刻精神明显好了许多。步入餐厅，看到这一桌色泽清新、香气却异常勾人的家常菜肴，两人眼中都闪过讶异。

他们什么珍馐美味没尝过？可眼前这桌看似普通的饭菜，却仿佛有种魔力，让人看着便觉肠胃熨帖，食指大动。

“好香！”颜向军难得地赞了一句，在首位坐下，目光扫过菜品，最终落在那盅牛肉羹，眼中暖意更浓。

颜坤也颔首道：“小莫这手艺，化寻常为神奇，光是这香气和色泽搭配，就让人胃口大开。”

颜向军似是兴致颇高，忽然对颜坤道：“我记得还有一坛去年若曦带回来的‘屠苏’？去取来。这样的家常美味，不配点酒，总觉得少了些滋味。”

楚婧雅闻言，眼睛一亮，主动道：“颜爷爷，我去帮颜伯拿吧，我知道放在哪儿。”她脚步轻快地去了。

酒坛开封，一股淳厚而带着特殊药草清洌的酒香缓缓溢出，不同于一般白酒的浓烈，这香气更显复杂悠长，令人闻之精神一振。楚婧雅为四人斟上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瓷杯中微微荡漾。

颜向军端起酒杯，先深深嗅了一下酒香，脸上露出回忆与感慨交织的神色，他看向莫天扬，郑重道：“小莫，这‘屠苏’酒，还是去年若曦从你青木村带回来的。我一直珍藏着，舍不得多喝。今日，我就借这坛你亲手酿的酒，敬你一杯。感谢的话不多说，都在这酒里了。”

莫天扬连忙起身，双手举杯，姿态恭敬而真诚：“老爷子，您太客气了。酒能合您口味，是我的荣幸。这杯酒，我敬您们，愿您二位身体康健。”

楚婧雅在一旁笑道：“颜爷爷，您还不知道吧？现在天扬那里，可不只有‘屠苏’了。他去年新酿了一种叫‘凝露’的酒，夏天喝最好，清凉甘冽，喝完浑身舒畅，却一点不燥热。上次品酒会好像还引起了些小轰动呢！这次来得急，他没带，回头一定让他送几坛过来给您尝尝。”

“哦？”颜向军挑了挑眉，看向莫天扬，兴趣更浓，“前阵子倒是在一个小圈子里，隐约听到过‘凝露’的名字，风评颇佳，说是夏日绝品。原来也是出自你手？”

莫天扬放下酒杯，谦逊道：“不敢当。‘屠苏’和‘凝露’的方子，都是祖上机缘巧合得来的古方，据说有些年头了。酿酒的水是青木山泉，药材也是山里野生的，遵循古法，工序繁琐，火候要求也苛刻。”

莫天扬顿了顿，“若是用现代工业化方式量产，恐怕很难达到原有的风味和效果，所以产量一直极低，也就是在青木村和附近小范围流传，自酿自饮，或者招待朋友罢了。”他言语间，既点明了酒的珍贵与独特，也解释了他“产业”不大的原因，合情合理。

颜向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品尝了一口清蒸鲈鱼，鱼肉鲜嫩至极，毫无腥气，只带着淡淡的姜葱清香，火候恰到好处。

他放下筷子，似是闲聊般问道：“小莫，听若曦提过，你爷爷……当年也是上过战场，为国家流过血的老兵？”

提到爷爷，莫天扬神色愈发郑重，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敬爱：“是的，老爷子。爷爷他从辛亥革命那会儿就跟着队伍走了，南征北战，一直到解放前，才回到了青木村老家。按他自己的话说，半辈子都在枪林弹雨里闯荡，算是个老兵。”

颜向军和颜坤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肃然。那个年代，能从头走到尾的老兵，无一不是历经了无数生死考验，对国家民族有着巨大贡献的英雄。

“那……他后来为什么选择回村，没有留在城里安排工作？以他的资历，应该……”颜坤忍不住问道，语气带着敬意和不解。

莫天扬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复杂：“爷爷常说，他打仗，最初是为了活命，不让外人欺负咱；后来，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过上好日子，不再受战乱之苦。等天下太平了，他觉得自己使命完成了。”

“另外我爷爷性子散漫惯了，受不了太多条条框框的约束，也舍不得青木山的山水。他说，能活着回到生他养他的地方，种种地，酿酿酒，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就是最大的福分。城里虽好，却不是他的根。”

“他……有没有留下照片，或者一些奖章、纪念品？”颜向军问得更加仔细，眼神深处似有光芒闪动。

莫天扬摇摇头，语气带着些许遗憾：“爷爷不喜欢拍照，他说镜头那东西，留不住真东西。家里确实一张他的照片都没有。奖章和纪念章倒是不少，我小时候常常见他一个人默默地拿出来，一枚一枚地擦拭，对着灯光看，眼神很远，好像在回忆什么。那时候不懂事，只觉得那些亮晶晶的牌子好玩。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再也没见爷爷拿出来过。问他，他也不说，只是叹气。我想，他可能是收起来了，不想总看着那些东西，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老兄弟吧。”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现在国家政策好，对老兵有很多照顾和荣誉。村里也有人劝爷爷去登记，领补贴，受表彰。可爷爷总是摆手，说他那些牺牲的战友，才是真正的英雄，他们连名字都没能留下。自己能活着回来，看到太平盛世，儿孙绕膝，已经是老天爷额外的恩赐，不能再要什么了。他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过去，只想安安静静地做个山里老头。”

一番话说完，花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菜肴的热气在无声地升腾。

颜向军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拿起酒杯，却并未喝，只是静静地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颜坤更是挺直了腰背，看向莫天扬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意与感慨。

他们也曾经枪林弹雨，见惯生死。他们太明白，莫天扬爷爷那种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却甘于沉寂、不慕荣利、将辉煌与伤痛都深埋心底的选择，需要何等豁达的胸襟与坚韧的心性。那是一位真正老兵的骄傲与孤独，也是一座沉淀在岁月最深处的、无声的丰碑。

“了不起……”颜向军最终轻轻吐出三个字，声音有些沙哑。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仿佛那酒中，也浸染了那份沉甸甸的家国情怀与淡然超脱。

饭后，楚婧雅送莫天扬回房间。

看着莫天扬与楚婧雅并肩离去的背影，两人虽保持着得体的距离，但行走间那份无需多言的默契与自然流淌的亲近感，却落在颜向军眼中，让他心头微微一动。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内院的月亮门后，颜向军才收回目光，转向身侧沉默如影的颜坤，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属于长辈的复杂探究：“颜坤，你觉着……婧雅丫头和天扬这孩子，是不是走得有些过于近了？”

颜坤目光平视前方，声音不高，却回答得直接而笃定：“老爷，不止是‘近’。我能从婧雅小姐看莫先生的眼神里看出来，那不是普通朋友或感激的眼神。婧雅小姐……怕是已经对莫先生动了心。”

颜向军闻言，眼眸倏然一凝，眼底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骇然。孙女颜若曦对莫天扬的情意，他虽未点破，却也隐约有所察觉，毕竟孙女当初拼死抗争联姻、伤愈后心心念念重返青木村，其中深意，他岂能不懂？

可如今，连楚婧雅——他老友的掌上明珠，那个同样出身顶级豪门、眼界能力不输男儿、对燕京一众青年才俊都不假辞色的天之骄女，竟也……

两个眼高于顶、心性骄傲的丫头，竟都对这个从青木山走出来的年轻人青睐有加？这着实超出了颜向军最初的预料。

“颜坤，依你看……天扬这孩子，到底如何？”颜向军的声音沉缓下来，问得更加深入。他需要更客观的判断。

颜坤沉默片刻，似在仔细斟酌措辞，然后缓缓道：“老爷，若抛开家世门户之见，单论人……确有过人之处。他出身乡野，身上却没有半分市侩狡黠或自卑畏缩，反而有一种……山岳般的沉稳踏实，和源自本心的坦荡从容。这种气度，是许多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刻意模仿也学不来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者，他在种植、养殖、乃至酿酒这些看似‘土气’的行当里，展现出的天赋和成就，已经不能用‘运气好’来解释。他所掌握的那些秘方、那些培育特殊物种的能力，背后恐怕有我们尚不了解的传承或奇遇。更难得的是，他手握如此多堪称‘有价无市’甚至‘逆天改命’的珍宝，却能守住本心，不骄不躁，重情义而轻钱财。这份心性，这份定力，假以时日，只要给予合适的舞台和一点点机遇，他必然能脱颖而出，成就一番事业。”

客房内。楚婧雅没有离开，反而转身，双手环住了莫天扬的脖颈，仰起脸，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莫天扬微微一愣，随即了然，低头，温柔地吻上了她的唇。

良久，两人才气息微乱地分开。楚婧雅脸颊泛着动人的红晕，依偎在莫天扬坚实温暖的怀里，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感觉连日来的焦虑与疲惫都似乎被驱散了。

“天扬，”她声音微哑，带着事后的慵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问什么？”

“比如……我和若曦的家世。”

莫天扬低笑一声，手指轻抚过她的脸颊：“傻丫头，你忘了王传林他们几个了？我第一次在沛川见到你，他们就和我说过。”

“那才不是第一次呢。”楚婧雅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娇嗔，“是第二次。”

“第二次？”莫天扬一怔。

“玉米的那次，你撞见我……那才是第一次。”楚婧雅的脸更红了，却大胆地直视着他，手指在他腰间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占了本姑娘那么大便宜，转头就跑，你以为能跑得掉？”

莫天扬心头一跳，随即失笑：“我那也算占便宜？明明是你……”

“就是占了！”楚婧雅蛮横地打断他，将脸重新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笑意，“你留下的那个旧背包可是你学校发的，后来知道你是南开毕业……”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楚婧雅轻声道：“天扬，昨天颜叔叔他们那样对你……你别往心里去。他们习惯了用身份和背景衡量一切，不是针对你个人。”

“我知道。”莫天扬语气平和，“阶层差异，人之常情。我没那么脆弱。”

楚婧雅幽幽叹了口气，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天扬，有件事我得告诉你。若曦她……心里是有你的。这次她出事前，心心念念的就是回青木村找你。所以，为了她，你也得……更努力一些才行。”她说出这话时，眼神有些闪烁，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完全理清的酸涩与决然。

莫天扬深深地看着她，没有直接回应颜若曦的心意，反而轻声问：“那你呢？”

楚婧雅身体微微一僵，随即避开他的目光，重新靠回他肩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我……以后再说吧。”

她迅速转移了话题，语气认真起来，“对了，我能看出来，颜爷爷现在对你的印象非常好，甚至可以说非常看重。他在颜家有绝对的话语权。所以，哪怕只是为了若曦，你也不能……轻易放弃或者退缩。颜家这潭水很深，但颜爷爷的支持，会是你最大的助力。”

莫天扬明白她的意思。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承诺道：“我知道。就算不看别的，单凭我和若曦、和你的朋友情分，该做的事情，我也不会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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