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0章 擦肩而过
午后的苗寨褪去了正午灼人的暑气，日头稍稍向西偏斜，金色的阳光穿过高大的香樟树冠，碎碎点点落满木楼的院子。
蝉鸣藏在枝叶之间，一声接着一声，慢悠悠地拖着调子，院子角落的竹编吊床轻轻晃荡，是阿朵前几日特意给汪明月搭起来的，绳索拴在两棵粗壮的树干上，铺着一层薄粗布，躺上去软乎乎的。
汪明月就懒懒地窝在吊床上面，一只手随意垂在外面，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垂落下来的藤蔓叶子。
身上只穿了件宽松的浅灰色短衫，长发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被山间的热风拂得贴在脸颊。
吊床随着她细微的动作，慢悠悠左右摇晃，微风裹着屋后稻田淡淡的青草气息吹过来，整个人昏昏欲睡。
院门外传来哒哒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女叽叽喳喳的说笑。
是阿朵的小伙伴，名叫阿妹，扎着两条粗粗的麻花辫，辫尾系着彩色的毛线绳，脸上还带着跑出来的薄汗，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传进院子。
“阿朵！阿朵！你在家吗！”
阿朵正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低头整理昨天赶集买回来的彩色丝线，听见喊声连忙站起身迎出去。
“我在呢，怎么啦？”
阿妹跑进院子，一双黑白纯粹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羡慕向往，呼吸还有些急促，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寨口刚刚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的衣裳可好看了，料子滑溜溜的，从来没见过那样的打扮，身上还带着好看的首饰，一看就是城里来的有钱人。他们找寨老打听事情呢，好多人都围过去看啦。”
阿妹语气雀跃，小手比划着，努力描述那两人的模样，“那个男的长得特别好看，一身剪裁得体的粉色衣裳，那个姑娘也生得娇俏，戴着闪闪的镯子，说话温温柔柔的。”
阿朵听得好奇，探头朝着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远远只能看见攒动的人影，看不清面容。
吊床上的汪明月听见这番对话，眼皮都没有完全掀开。
城里来的贵气男女，来深山苗寨旅游或者打听风土人情，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这些消息就像耳边吹过的一阵风，一晃而过，她心里没怎么放在心上，手指捻碎一片小小的树叶，碎屑顺着风飘落在地上，又闭着眼继续享受这份闲散。
阿妹又兴致勃勃和阿朵絮叨了几句，讲围观的乡亲们都是什么反应，没过多久便又跑回寨口看热闹去了。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吊床绳索轻微的咯吱声响，还有树上连绵不断的蝉鸣。
又歇了约莫半个时辰，正午那股滚烫的热浪彻底消散，山风变得凉爽宜人。
阿朵收拾好手里的丝线，快步走到吊床边，伸手轻轻摇晃吊床的边缘。
“明月姐，别睡啦，别睡啦。”
汪明月缓缓睁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慵懒地抬眼看她。
“怎么了？”
“暑气退下去了，我约上阿妹还有几个伙伴，要进后山的林子采野果去，山上有野生的树莓，现在正好熟了，甜得很，你跟我们一起去吧。”阿朵眼睛闪闪发亮，满心都是进山玩耍的欢喜。
汪明月伸了个懒腰，吊床大幅度晃了两下，她撑着绳索轻巧地翻身落地，布料褶皱随着动作舒展开来。
“行，那就去逛逛。”
阿朵大喜，转身回屋拿了好几个竹编小筐，分给汪明月一个，又把草帽递过来。
很快，阿妹连同寨子里另外两三个年纪相仿的苗族姑娘也聚拢过来，少女们说说笑笑，欢声笑语洒满小院，一行人结伴，顺着木楼旁的石板小道，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路边长满细碎的野花，姑娘们边走边打闹，有的伸手去摘路边的小野花，互相插在对方的发间。
汪明月混在这群少女中间，步子放得舒缓，时不时听她们说着寨子里的趣事。
想要往后山，必须穿过寨子的主通道。
就在走到寨中大榕树底下的时候，汪明月一行人，迎面遇上了那两个方才阿妹口中所说，从城里来的一男一女。
大榕树的树冠巨大，遮出一大片阴凉。
男人身姿挺拔，一身剪裁考究的浅色长衫，衬得面容清隽雅致，眉眼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正是解雨臣。
他袖口绣着低调暗纹，手上一枚温润的玉戒，即便身处简陋的深山村寨，周身气度依旧掩不住。
他身侧站着霍秀秀，一身清爽的浅色系连衣裙，手腕上玉石镯子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悦耳的叮当声响，脸上带着几分对山野村寨的好奇。
两个人正站在榕树之下，刚刚和寨老交谈完毕，低头翻看手里一张泛黄的旧图纸，似乎在确认方位。
两拨人就这么擦肩而过。
不过短短两三步的距离。
汪明月脚步一顿，眼底漫上一层诧异。
解雨臣？霍秀秀？
她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在这里撞见这两个人，这里是贵州深山之中偏僻的苗寨，怎么会在这里碰到？是单纯的机缘巧合，还是他们也在追查的什么线索是在这里？
无数个念头一瞬间在心底闪过，可她面上没有过多表露，只是目光飞快扫过二人，随即又收回视线，没有出声相认。
身边的苗族姑娘们也好奇地偷偷瞟了两眼这两位打扮格格不入的外乡人，便说说笑笑继续往前行走，汪明月也跟着队伍，顺着道路继续朝后山走去。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解雨臣也抬了下头。
只匆匆一瞥，少女半边侧脸落入他眼底，长发被山间的风吹起，身影混在一群苗家少女之间，转瞬就要远去。
就是这一晃而过的画面，让解雨臣的脚步下意识顿住。
那道身影，眉眼轮廓，给他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像是曾经在哪里见过，可记忆又十分模糊，一时半会儿完全想不起来究竟是何时、何种场合相遇。
他微微蹙起眉头，目光不受控制，牢牢落在汪明月渐渐远去的背影上。
少女的背影混杂在一众花花绿绿苗家服饰的姑娘之中，越走越远，转过弯道，便快要消失在林木的缝隙后面。
霍秀秀正低头收拢手里的图纸，察觉到身旁的解雨臣停下脚步，一动不动望着前方，不由得满心疑惑。
她顺着解雨臣的视线望过去，只看见一群少女渐行渐远的背影，衣裳五颜六色，根本分辨不出谁是谁。
“小花哥哥？小花哥哥？”
霍秀秀抬起白皙的手，在解雨臣的眼前轻轻晃了晃，清脆的声音把他从纷乱的回忆拉扯回来。
解雨臣这才回过神，眸间那一丝困惑慢慢敛了下去，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没什么，可能是我看错了，觉得有个人有些眼熟。走吧。”
霍秀秀心里依旧存着几分疑惑，歪着头还想多问两句，可看解雨臣已经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中老旧的图纸，便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好吧，那我们继续往那边走，寨老说，旧遗迹的方向，是在另外一侧山谷。”
霍秀秀把图纸抚平，和解雨臣并肩，调转脚步，朝着与汪明月完全相反的方向离开。
榕树巨大的枝叶沙沙作响，地面光影来回流动。
已经转过弯道的汪明月，脚步没有停下，却悄悄侧过头，余光往后掠了一眼。
看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她心底暗自思索。
解雨臣和霍秀秀专程跑到这深山苗寨，绝对不会只是单纯游山玩水。
身旁阿朵浑然不觉这短暂擦肩而过暗藏的波澜，举起手里的竹筐，兴冲冲撞了撞汪明月的胳膊。
“明月姐，快点走，再晚一会儿，树上的树莓就要被山里的鸟儿吃光咯。”
汪明月收回纷乱思绪，压下心底的疑虑，扬起浅浅的笑意，跟上少女们前行的脚步。山林深处，漫开少女清脆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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