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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伏天考场浮世态,凉心看透少年秋


七月七日,正式入伏。

鄂西这座沿江小城,一夜之间被闷腾腾的热浪捂得密不透风。

没有风,只有滚烫的气浪贴着地面一层层翻卷上来,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微微发黏。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绿得发沉,边缘被烈日烤得蜷曲发焦,往日聒噪不休的蝉鸣,此刻也被酷暑压得低低的,断断续续、嘶哑干涩,听着让人心里越发烦闷燥热。

空气里浮动着热浪、尘土与老式砖瓦被暴晒后的燥热气息,整座小城都陷在一种凝滞、沉闷、无处逃遁的酷暑之中。

今天是高考第一天。

市一中作为城区主考点,整条街道从凌晨开始就被管控。

路口拉起红白相间的警戒带,交警骑着老式嘉陵摩托来回巡逻,声音沉闷的引擎声划破清晨的安静。

沿街商铺全部自觉静音,没有喇叭叫卖,没有喧闹闲谈,整座城市都在为一场考试让路、为一群少年铺路。

这是九十年代独有的高考仪式感,朴素、厚重,又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隆重。

全社会的包容、全校的优待、所有的鲜花与瞩目,通通倾斜给高三考生。

天刚蒙蒙亮,校门口已经挤满了家长。

不是后世泛滥的网红式陪考,却悄悄冒出了小城从未有过的新鲜花样。

不少母亲特意换上崭新的彩色旗袍,藏青、酒红、浅粉,样式规整、面料崭新,在满街的确良衬衫、粗布短袖的朴素人群里格外刺眼。还

有几位体面人家的父亲,手里高高举着一束金灿灿的向日葵,花盘饱满,花瓣鲜亮,在晨日的柔光里晃得人眼晕。

人群里细碎的议论声低低响起,顺着热风飘进人耳朵里。

“穿旗袍是图个旗开得胜,讨个好彩头。”

“向日葵好,一举夺魁,家里孩子今年肯定能考好。”

任浩楠站在考生队伍里,背着洗得发白的旧帆布书包,书包带子磨得发亮,里面只装着准考证、两支钢笔、一块橡皮和一把直尺,简简单单、干干净净。

他静静听着周遭的议论,脸上没有半点波澜,心底只剩一片漠然的无聊。

他看不懂这些刻意的讲究,也打心底里不认同这份刻意的祈福。

高考是学生十二年寒窗的单打独斗,是日夜刷题、日积月累的学识沉淀,是心态、耐力、功底的综合较量。

成败输赢,早在三百多个日夜的题海沉浮里早已注定,岂是一件衣服、一束鲜花就能轻易改写的?

可偏偏,真正上考场的少年大多沉静淡然,反倒是站在校门外、无能为力的家长们,躁动不安、满心执念、争相造势。

浩楠冷眼旁观,心底看得透彻:这根本不是为孩子祈福,本质就是一场成年人隐秘的攀比与虚荣。

谁家讲究、谁家用心、谁家孩子被寄予厚望,无形之中互相较劲、暗自比较,把孩子的考试,活成了自己人前脸面的博弈。

“太热了,今年高考怎么偏偏撞上伏天。”身旁的张远抬手抹了一把满脸的汗,掌心瞬间湿热黏腻,后背的校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我妈五点多就拉我起床,非要给我煮两个鸡蛋一根火腿肠,说凑个一百分的寓意,我真是服了。”

浩楠侧头看他,淡淡开口:“没用的。考得好不好,不靠这些花样讲究。”

张远苦笑一声,压低声音:“我也知道没用,但家长就吃这一套。你看外面那些旗袍、向日葵,一个个比学生还紧张,搞得我心里都莫名发慌。”

“不是紧张考试。”浩楠语气清淡,却字字通透,“是紧张自己的面子。”

张远愣了愣,一时接不上话,沉默几秒才轻轻叹气:“你说得好像也没错。好多家长凑在一起聊天,听着是关心孩子,实则都在暗自攀比成绩、攀比预估分数线。”

浩楠不再搭话,目光淡淡落向前方有序挪动的考生队伍。

眼前热闹喧嚣的场面,衬得他心底愈发寒凉清静。旁人眼里,高考是青春决战、是人生拐点、是全家寄托;只有他看得明白,这场万众瞩目的考试,早早剥离了纯粹的求学本质,掺杂了太多世俗的虚荣、功利与攀比。

学生在考场拼未来,家长在门外拼脸面,荒唐又真实。

三年高中,他就是在这样的功利氛围里,一步步看透世态炎凉,一点点凉透了少年热血。

没人知道,如今这个沉默寡言、心态淡然、稳居班级中游、被老师漠视的任浩楠,曾经是整个年级最亮眼的优等生。

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高一上学期,整整九年时光,他一路领跑、一路拔尖。成绩稳居前列、悟性极高、踏实自律,尤其文字天赋出众,作文次次被当成年级范文传阅。

那时候的他,是所有老师眼中的得意门生,是同学眼里天赋出众的学霸。

那时的老师,看他永远眉眼温和、耐心十足。

课上优先点名提问、重点点拨思路,课下单独辅导、细致答疑,哪怕偶尔粗心失误,也是温柔开导、耐心鼓励。

一点点进步就会被当众表扬,一次次努力都会被看见、被肯定。无尽的偏爱、包容与鼓励,滋养出他意气风发、坦荡自信的少年心性。

那时候的他真的以为,求学之路永远纯粹公正,努力永远有回报,踏实永远被善待,老师永远心怀善意、一视同仁。

直到高一下学期文理分科,他跟风选了理科,一头扎进了全校竞争最惨烈、功利性最强的重点班。

从踏入这间教室的第一天起,浩楠就清晰笃定:自己进错了班,也走错了人生赛道。

彼时年少懵懂,听信了长辈们“理科出路广、文科没前途”的世俗论调,违背自己擅长文字、心思细腻的天赋本心,硬生生挤进完全不适配的理科赛道。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他人生的所有荣光尽数消散,所有偏爱彻底归零,只剩刺骨的落差与无尽寒凉。

班里的班主任是数学老师,年过四十,刻板僵硬、功利至极,活成了一块毫无温度、毫无私情的铁板。

他的世界里没有学生、没有教育、没有因材施教,只有分数、排名、升学率、绩效奖金、评优职称。

在这位班主任眼里,全班五十六个学生,从来都是冰冷的工具。

成绩优异、能冲名校、能为班级争光的,就是好用的工具,百般呵护、重点栽培、资源倾斜;成绩滑落、中游徘徊、失去升学价值的,就是无用的累赘,不闻不问、放任自流、彻底放弃。

他从不讲温情、不谈初心、不看品性,唯一的评判标准就是分数。高分即优秀,低分即无用,刻板冰冷,毫无变通。

如果说班主任的冷漠是刻板功利,那物理老师的势利,更是彻底撕碎了浩楠对师者最后的敬畏与期待。

物理老师是学校老牌骨干名师,业务能力顶尖,逻辑缜密、条理清晰,讲题滴水不漏、功底扎实深厚,理性思维堪称全校极致。可他极致理性的背后,是彻底的人性缺失、毫无温度。

他有才无德、有理无情,看人待生,唯分数论,偏心势利得毫不掩饰、赤裸裸直白。

浩楠至今记得清清楚楚,三年来物理老师截然不同的两副面孔。

面对班里稳居年级前十、稳冲重点名校的尖子生,他永远眉开眼笑、语气温和、耐心十足。

难题单独拆解、错题细致复盘、课后无偿加练,哪怕优等生上课走神、偶尔犯错,他也会温柔包容、轻声劝导,满眼都是欣赏与偏爱,恨不得把所有资源、所有耐心都尽数倾斜。

面对成绩平平、中游徘徊、不拖后腿也不拔尖的普通学生,他永远面无表情、眼神空洞、视而不见。

不批评、不指导、不沟通、不帮扶,彻底当成透明人放任自流,课堂提问永远跳过,课后答疑永远敷衍,从头到尾只剩冰冷的漠视。

面对数理短板突出、成绩落后、升学无望的差生,他更是满脸不屑、眼底鄙夷、语气刻薄,从来没有半分好脸色。

路过座位眼神都懒得停留,提问永远绕道而行,偶尔被问题缠住,语气里的嫌弃几乎藏不住,敷衍两句便转身离去,那份赤裸裸的轻视,足以碾碎一个少年所有的自尊。

曾经的浩楠,也是被捧在手心的优生,享受过极致的尊重、偏爱与期待。可自从理科天赋短板暴露、成绩断崖下滑,从云端跌落中游之后,一切都变了。

没有缓冲、没有过渡、没有体谅,一夜之间,昔日的夸赞变成漠视,曾经的偏爱变成冷落,从前的重点栽培变成彻底放弃。

巨大的落差,像一盆冰水,三年来反反复复浇在他的心上,把他年少的热血、热忱与期待,彻底浇得冰凉刺骨。

一开始,他不甘心、不服气。

他不信分数能定义一切,不信努力换不来结果,不信老师的偏爱只给尖子生。

别人休息他刷题,别人松懈他熬夜,拼命补差补缺、攻克数理难题,拼尽全力想要追回曾经的自己,想要换回一丝认可与尊重。

可一次次努力、一次次落空、一次次冷眼,终究磨平了他所有的倔强。

他慢慢体会到,这种赤裸裸的区别对待,从来不是小事,而是能彻底扼杀人一生的无形枷锁。

一个少年的自信、热忱、底气与热爱,需要无数次肯定、长久的包容、持续的偏爱慢慢滋养堆砌;可一次次的冷落、否定、偏见与轻视,只需要短短一段时间,就能彻底摧毁数年积累的自尊与心气。

很多天资尚可的少年,最终之所以归于平庸、泯然众人,从来不是输在天赋、输在努力,而是输在无人看见、无人偏爱、长期被单一功利标准否定,被世俗的势利与冷漠悄悄扼杀了前程。

浩楠心底清清楚楚:学校从来不是与世隔绝的净土,它就是一座微缩的人间社会。

校园里的分数分层、师生冷暖、偏爱冷落、势利筛选,就是成年世界阶层差距、人情冷暖、利益博弈的提前预演。

学生时代,分数是唯一的话语权、是最大的人情、是所有尊重的底气;踏入社会,能力、财富、地位就是新的分数、新的标尺,规则一模一样,残酷分毫未减。

在学校,你成绩好,万人偏爱、处处温柔;你成绩差,无人问津、满眼寒凉。

人世间的世态炎凉、趋炎附势、价值至上,早在高中校园里就淋漓尽致、毫无保留地展现得彻彻底底。

看懂了高中,就看懂了半生人间。

考生队伍缓缓向前挪动,警戒线内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校外,热浪蒸腾、人声嘈杂,家长们顶着烈日坚守伫立,旗袍摇曳、向日葵灼灼,满是刻意的期许与隐秘的攀比;校内,绿树沉静、楼道肃穆,空气紧绷凝滞,只剩少年奔赴考场的无声奔赴。

“浩楠,你真一点不紧张?”张远一边走一边小声问,“我昨晚两点多才睡着,越想越慌,总觉得还有好多知识点没吃透。”

浩楠轻轻摇头,脚步平稳:“紧张没用。该学的学了,该会的会了,不会的终究不会。心态乱了,反而容易发挥失常。”

“你这心态我真学不来。”张远叹了口气,眼底满是焦虑,“我现在看见校门口这些家长,心里压力就更大了。全家都盼着我考好,我要是考砸了,真不知道怎么交代。”

浩楠侧头看他,语气平静通透:“你是怕辜负期待,我是从来没有期待可以辜负。”

张远怔住,一时无言。

他听懂了浩楠话里的寒凉。班里所有人都在被期待、被托举、被寄予厚望,哪怕成绩普通的同学,也有家人满心期许;只有浩楠,早早被老师放弃、被赛道错位困住、被单一分数标准判定平庸。

全校都在为高考生铺路,所有优待、所有荣光、所有包容都偏向他们,可他心里始终藏着一份浓烈的不配得感。

他享受着高三学生的所有优先待遇,不用排队的食堂窗口、安静专属的背书区域、无条件的纪律宽容,可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大概率是要落榜的。

别人的优待是实至名归、锦上添花,他的优待是格格不入、徒增讽刺。越是被全校托举、被世俗瞩目,他越觉得自己卑微渺小、不配拥有这份盛大的温柔。

走进教学楼,热浪被隔绝在外,楼道里吹来一点点微弱的阴凉,却吹不散心底沉淀已久的寒凉。

楼道墙壁上贴满了诚信考试的标语,红色字体醒目庄重,每一间教室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桌椅对齐、地面光洁、黑板一尘不染。

监考老师提前到位,神情肃穆、举止端正,整栋楼安静得只剩下考生轻轻的脚步声与呼吸声。

浩楠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最后一排,位置安静、视野沉静。

他轻轻放下书包,端正坐好,目光落在空白的桌面,心底思绪翻涌。

他想起高一刚入学时的自己,眉眼清亮、满心热忱,坚信努力终有回报、世事皆有公平、师者皆存善意。

那时的他,也曾向往高考、憧憬未来、期盼前程似锦。

可三年沉浮,彻底打碎了他所有的天真。

他见过老师最温柔的偏爱,也见过最刻薄的轻视;尝过众星捧月的荣光,也熬过人走茶凉的落寞;感受过纯粹的求学热忱,也看透了功利的人性凉薄。

他终于明白,世人歌颂的青春热血、师生情谊、寒窗苦读,从来都不是完整的真相。青春的底色,除了热烈坦荡,还有势利、冷漠、落差与无奈;校园的真相,除了书香纯粹,还有世俗博弈、价值筛选与人心冷暖。

窗外的日头越来越烈,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打进来,落在桌面,晃得人微微刺眼。

楼下家长的低语隐约传来,依旧是关于彩头、关于成绩、关于输赢的攀比。

浩楠心底只剩一片淡然的荒芜。

这些家长口口声声说为孩子前程祈福,说到底,不过是借着孩子的考试,填补自己的虚荣、满足自己的执念。

他们把孩子的人生当成一场表演,把高考当成一次攀比擂台,把分数当成衡量孩子价值、彰显自家脸面的唯一标尺。看似温情脉脉,实则功利深重。

真正奔赴考场、承受压力、承担结果的是学生,可最浮躁、最虚荣、最热衷于造势内耗的,永远是旁观者的家长。

他忽然彻底释怀了自己三年的所有不甘与委屈。

物理老师的有理性无人性,班主任的刻板功利,校园里赤裸裸的区别对待,校外家长隐秘的虚荣攀比,本质都是一样的世俗规则:万物皆论价值,人情皆看利弊。

有用,则被偏爱、被珍视、被托举;无用,则被冷落、被忽视、被抛弃。

学校是小社会,社会是大学校。年少时看懂这一层,看似寒凉刺骨,实则是早早通透、早早清醒。

曾经的他,为老师的冷落难过、为成绩的落差不甘、为命运的错位委屈、为世俗的偏见内耗。

如今的他,早已不怨、不恨、不争、不躁。

他不再渴求所有人的认可,不再执念单一的分数输赢,不再被世俗的标准捆绑人生。

他承认自己理科天赋不足,接纳自己的平庸现状,更清楚自己藏在文字里的独特价值。

高考依旧是千军万马争抢的独木桥,依旧是九十年代普通人最稳妥的出路。

可它再也无法定义他的人生、桎梏他的未来。

考场铃声缓缓响起,清脆肃穆,穿透整栋教学楼。

监考老师拆封试卷、分发答题卡,一张张雪白的试卷平稳落下,铺在桌面之上。

白纸黑字,规整公正,代表着最公平的考试规则,却也藏着最单一的人生筛选。

浩楠抬手执笔,指尖沉稳,心态平和。

他不求超常发挥,不求金榜题名,不求所有人的认可与偏爱。

他只求认真答完每一道题,安稳走完三年青春的最后一程,给无数个熬夜苦读的日夜一个交代,给年少热烈又寒凉的青春一场圆满落幕。

伏天酷暑灼灼,人间世态昭昭。

一九九七年的盛夏考场,十七岁的任浩楠坐在喧嚣落幕的寂静里,看透师生冷暖、看透世俗虚荣、看透世态炎凉。

别人在奔赴前程、追逐输赢,他在接纳自我、读懂人间、清醒成长。

前路依旧雾蒙蒙,可他心底早已清风明月、通透坦荡。

独木桥的输赢从来不是人生的终点,看懂世事、守住本心、接纳自我,才是少年最珍贵的成年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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