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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5章 东征之议


湘州杜弢的起事,其实出乎成都朝廷的预料。

    因为自去年定下东进的战略计划以后,成都朝堂特意令张光打探过湘州的消息,与当地的一些流民帅,诸如汝班、蹇硕、杜畴等人,都颇有联络。他们并非没有注意过杜弢,毕竟杜弢素有才能,在益州也颇有名望,可根据此前他的种种迹象来看,杜弢似乎忠心于晋室,张光以为很难招纳,便没有过任何书信往来。

    按照刘羡和卢志商讨后的预计,他们是希望在今年九月,秋汛落潮以后出兵。到那时,只要有万人规模的流民响应,便足以为东进减轻足够的压力,打开荆州大门了。岂料湘州刺史荀眺得了失心疯,竟然发布了诛流令这样离奇的政令,连杜弢这样的人都逼反了。流民起事的规模,自然也远远超过了刘羡的预期。

    待王真将消息传递至成都,朝廷上下一时震惊,继而欣喜若狂。湘州若有如此声势,不正是向东进取的大好时机吗?这一年来,朝廷在江州操练水师,修建战船,各部整军备战,早就斗志昂扬,欲与荆州晋军一决高下,因此诸将纷纷上表请战。

    刘羡自然乐见这样的情形,但身为君主,他还需要统筹全局,尽可能提高取胜的胜算。故而他并不急于在朝堂上议论此事,而是先在尚书省和内朝官员密议,详谈湘州起事后,晋室会采取何等措施来应对,对天下大局又会产生何等影响。

    商议之初,刘羡自是先让王真入席,然后在殿中高悬地图,请他介绍如今湘州的形势。

    初来乍到,踞坐在一众成都高官之间,王真倒也不紧张,他露出自在笑容,面对地图侃侃而谈道:「诸公,湘州的形势可谓一片大好。原本伪晋在湘州不过五六万兵力,分散在临湘、湘南、巴陵、泉陵、萍乡各郡县,每处不过数千人马。而在王某离开之际,我军已经攻克湘南,聚集有三万人马。」

    「原湘州刺史荀眺,虽是荀氏高门出身,但不过一清谈士人,不善军旅,根本不堪一击。湘南败战之后,他南逃广州,肯定无力整军。余下的那些人,诸如安城太守郭察、劭陵太守郑融、衡阳内史滕育、长沙太守崔敷、宜都太守杜鉴之流,都碌碌无为,人马又未能齐聚,与杜使君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诸公,请相信我,就在当下,杜使君已然据了半个湘州。」

    此时距离王真离开湘南,差不多过了二十日。按照王真的说法,杜弢能在不到一月的时间就横扫半州,简直就是摧枯拉朽,所向无敌。

    在坐官僚都是随刘羡上过战场的人,自然是有傲气的,听王真如此臧否人物,多少有几分不悦。尤其是李凤,这一年来他被汉王有所冷落,心中正有怨气,眼见突然跑出来一个无赖,似乎要抢他的风头,忍不住就多了几分讥讽:「王君未免夸大其词了,既然杜使君如此能战,要我王援军又有何用?」

    王真所言当然略有夸大,但在他想来,不把形势说得一片大好,又如何能让汉王坚定出兵的信心呢?他看了一眼李凤,竟面不改色,洒然道:「当然是我王恩泽四海,德披诸夏,黎民思之,无不如鸟望林,归之如海。」

    这马屁拍得李凤哑然,刘羡也忍不住笑了笑,他挥手说:「今日就是我们二十来人,开一个小会,用不著讲什么官话,还是说得实在点吧。」

    然后刘羡转首问王真道:「贡诚,你就和我说说看,荆北与江州会作何动作?」

    这一下就问到了关键所在,王真不敢说胡话,只好老实回答道:「我来时,王敦已率荆州大军过江,但以我预计,应当是督阵为上,以防我军北上,使事态不至于扩大。等到王旷在武昌重整军队后,以江州军为主力,南下与杜使君决战。」

    刘羡颔首,又问道:「你预计,这两州之中,能凑出多少兵力?」

    王真答:「除去各地镇守的军队,预计能用于作战的,当在七万左右。」

    刘羡和卢志相互间看了一眼,卢志知道刘羡所思,立刻拱手回复道:「殿下,我军如今已经调用了部分兵马前去洛阳,宁州的守备也不宜临时更改,再考虑到沿路粮秣损耗,后勤补给。我认为,眼下国中应该可以动用六万兵马。」

    其余人闻言,不禁面露喜色。这么算的话,汉军六万,加上还能继续扩张的湘州军,人数上还能压过晋军。虽说汉军一贯能够打恶仗苦仗,但这是不得已的,如果可以,没人不愿意打顺风仗。

    但卢志随即泼冷水道:「殿下,不过,依我所见,还是不能大意,以当下的情况,晋室不见得只出荆州与江州军。」

    刘羡嗯了一声,又问道:「怎么说?」

    卢志分析道:「以我们原本的布置,殿下当是在秋汛之后,九月出兵,殿下水陆并进,先吸引敌军在荆州与江州的主力,敌军必效仿陆逊,重兵囤积于夷陵一带,试图将我军锁在南郡以西。到那时,殿下再遣使策反湘州流民,作为奇兵袭扰后方,晋军必军心大乱,殿下再率军决战,一举破之,荆州唾手可得也。」

    「但现在的形势,与我们此前的庙算,出现了两个新的变化,局势就可能大不一样。原定的布置,可能就不能再用了。」

    「什么变化?」

    卢志伸出手指,先指北方,再指南方,同时徐徐道:「一是王衍大败于邺城,不得不迁都于寿春;二是此次湘州起事,规模远远出乎我等意料。」

    话音刚落,一旁的刘琨大是不解,他追问道:「这两个变化,难道不都是好事么?王衍既吃了败仗,湘州方面又有利于我军,按照原本的布置,岂不更是水到渠成么?」

    卢志摇首解释道:「越石所言差矣,王衍若还在许昌,则说明他志在经营中原,所对抗的是北面的胡虏。可王衍既迁都寿春,那就说明,他已无心收复中原,而将东南视为根基。如此一来,荆州便是其腹心所在,绝不可失!」  

    「而今杜使君于湘州起事,席卷湘南,则说明事态严重,已经危及到东南根本,荆州一失,三吴淮南,岂能独存?基业倾覆,只在顷刻之间,王衍岂会坐视不理?」

    因此,卢志得出结论道:「殿下,若我所料不差,此次我军一旦进军,将不再是此前规划的荆州之争,而将是我方与伪晋的国运之战,对方定然会倾尽全力!扬州、淮南、交广诸军,恐会倾巢而出,与我军决一死战!」

    此言一出,在座众人无不悚然。他们都是聪明人,或许此前有没想明白的地方,但此时一经卢志点拨,顿知他所言非虚。刘羡其实也有这一层隐忧,见卢志分析得明白,便微微颔首道:「是,我担忧的便是此事,此前张方陈兵汉东,麾下不过四五万众,结果竟惹来十余万人。我军若是东进,恐怕不会小于这个数目。」

    他又问王真道:「我听闻去年年末,晋军调来了有两百余艘楼船,是否有此事?」

    王真本想含糊过去,但见汉王目光炯炯,似乎能洞穿人心,还是如实说道:「确实如此。」

    刘羡笑笑,接著问李凤道:「我们这一年下来,水师建得如何?」

    李凤道:「回禀殿下,截止于上个月,在何太尉的督建下,我军现有楼船九十七艘,艨艟七百三十二艘,可容纳士卒四万余众。且近来士卒已经颇识水性,多半都能下水游泳了。不过,到底没有经过战事,尚不知水准如何。」

    一年以前,整个益州全境,也仅有三百来艘艨艟,加上两艘从罗尚手中俘获来的楼船。而到了现在,艨艟的数量已经翻了一番,且造有近百艘楼船,不得不说,这是很不容易的一个成绩,朝中都引以为豪。但和晋军围剿张方时的上千艘战船,两百余艘楼船相比,还是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听闻这个力量对比,尚书省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压抑。因为陆战不比水战,刘羡对于步骑的造诣,当世无人会进行质疑,但水战毕竟是一个全新的领域,以往的经验并不适用。想曹操当年纵横中原河朔,可就是因为不谙水战,不也照样惨败于周瑜么?虽说刘羡麾下有何攀这位水战名家,且特意训练了近一载,也难免让人心生疑虑。

    旁听的诸葛延倒是有些憋不住了,在他看来,这沉默无疑是在质疑刘羡的权威,故而直白地表达不满道:「这有什么好怕的?俗话说得好啊,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些晋狗,连张方都打了这么久,可见也没有什么本事,莫非我军水师比不过张方么?」

    此言一出,殿内消极氛围大减,刘羡对诸葛延和婉说道:「南乔,本就是庙算,料敌从宽嘛!此时说丧气话,总比上战场说好。」

    然后他又问众人道:「现在情形如此,照诸位看来,我军若要进取,应如何应对,方是上策?」

    卢志本欲开口,但李凤已抢先说道:「殿下,此事不难办。诚如卢监君所言,我军若东进,伪晋必举大兵来防,与我军决一死战。那殿下不妨反其道而行之,敌欲动,我以静;敌欲速,我以缓;敌若急在一时,殿下则步步为营。」

    「如今先机毕竟在殿下手里,只要趁晋军大军尚未汇集之际,殿下抢先开赴荆南,夺得夷陵,保住这一益州与荆州之间的要道,而后与杜使君汇合湘州,肃清江南之敌,坚决与江北之敌避战。纵使晋军水师再多,又能如何呢?」

    「我们是上游往下游运粮,他们是下游往上游运粮,而且他们人马较我们为多,时日一久,粮秣消耗必然远多于我军。那他们便只有两个选择,一是率众强攻夷陵,断我粮道,要么就是各自退兵,来年再战。」

    「因此,东征的要点,其实并不在敌我的水师多寡,而在夷陵!只要我军能够拿下夷陵,并成功固防,我敢断言,伪晋必败无疑!」

    待李凤说罢,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到地图上,聚焦益州与荆州之间。这里有一条长线贯通两州,这条长线便是大江,而在大江与两州的交界处,稍稍深入荆州的地方,圈有一道微不足道的小圆,那便是夷陵城。

    刘羡盯著这座城池,脑海中一时浮现出许多名字,胸中更生出一股难以言明的沧桑感。好半天平复下来后,他又回头问卢志道:「子道,你觉得如何?」

    卢志沉吟片刻,赞同说:「李尚书说得有理。王衍初抚江南,尚不到两年,虽平张方,但功名未建,众心未附。只要夺下夷陵,时日一久,殿下以不变应万变,而伪晋则踟蹰而心乱,尤其是江左士族,这几年来,他们左右横跳,再三其主,不愿为任何人死命效力。只要拖到他们生变,大势便彻底倒向殿下了。」

    刘羡又问李矩,李矩道:「既如此,我军需要尽快发兵,时间不能拖延太久。我军在上游修建船只,下游应该已经有了防备,尤其是江关所在,因此出兵要快若燎火。」

    言下之意,李矩也同意李凤的策划。有了他点头,其余众人自然也都没有意见,于是大政方针也就定下了。刘羡命中书令李盛先拟定一份诏令,让阆中、江州、成都三处皆清点兵卒,清点之后,火速前往江州集结。并让尚书省加紧列出一张清单,将急需的粮秣辎重调往巴郡。

    成都朝廷的决策过程,王真在一旁看得分明。

    仅凭他的表面观察,在座的众人多是非凡人物,尤其是李矩、刘琨、卢志三人。他从李矩身上看到了一种刚毅、谦逊和深沉的风度,从刘琨的身上看到了一种不羁逍遥的风流气概,从卢志身上看见的是则明智、浑厚与温柔。李凤、诸葛延、陆云等人也给他了深刻的印象,都算得上是人杰。但他们却集合在汉王左右,唯汉王马首是瞻。

    再回忆起汉王接见自己时,面上那股仁善、镇定、不动如山的气质,给人一种空前心安的力量。王真回忆自己见到过的荆湘人物,如杜弢、应詹、陶侃等人,看似仿佛,实则差之远矣。

    至此,他对东征一事已经充满信心。散会之后,一向不信道不信神的他,也忍不住去昭烈庙上了炷香,暗暗向刘备神像祈祷道:「昭烈帝在上,保佑我此战顺风顺水,来年也能当上黄忠、赵云。」

    (汉启明三年七月形势图)(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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