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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0章 相认之夜


房中的灯火有些黯淡了,但窗外的星辰与皓月都极为明亮,映照在乌江无云的夜空上,使得天幕呈现出清彻的暗紫色,能清晰地看见从中横亘而过的浩瀚星河,色调十分迷人。而县府中的竹林在风中摇摆,发出格外空旷的簌簌声,好似在寂寞地回忆什么。

    而年仅八岁的刘维在踏入房间前,则难免心怀忐忑。虽然自从离开母亲后,他就一直在等待这一天,并且已经等待了很久,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临,可以见到亲生父亲时,刘维心中却没有愿望即将实现的高兴,反而是惴惴不安居多。

    原因也很简单,到目前为止,他听过太多人提起过父亲的名字。这些人的地位不同,态度也不同,或是情根深种的,或是高山仰止的,或是敬若神明的,又或是咬牙切齿的。但无论如何,每个人都将刘羡视作能够搅动风云的人物,好似他的一个念头就足以移山填海。

    这让刘维也同样将父亲视作一位神明般的人物,他或许无情,但一定拥有可怕到无法违逆的力量。事实上,虽然他眼下还没有见到父亲,但已经能够感受到这种力量。明明只是居住在一个寻常的普通县府中,但县府中的寂静,周围甲士的森严,还有弥漫在整个空气中的压抑氛围,都已经远远超过了他对于许昌的印象。

    要知道,许昌城庞大繁华,乃是曹魏五都之一,远非乌江这座小城可比。他也与母亲在深宫中朝夕相处,那也是一座高远幽暗的宫殿,哪怕宫人们点著灯笼,也很难照亮宫殿的横梁。可那里却没有威严,只有数不清的混乱、迷惘、崩溃,这些他至今仍然记得。

    而现在,县府中这座狭小的院子里,灯火寥寥,树影稀疏,月光伴随著淡淡的黑暗,让他情不自禁地扫视自己的影子,继而在脑中勾勒父亲的模样,又幻想他对自己可能会产生的种种态度。他沉浸在其中许久,以致于并没有注意到孟和与李秀的言语。

    而等李秀再次出来时,让他一个人进去,刘维才如梦初醒。这一刻,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想法,一切都好像过去了,只有一种轻松的解脱感。

    刘维推开门走进,又将门阖上,然后一转身,眼睛就瞥见了自己的父亲。仅仅看了第一眼,他不得不承认,父亲是一个极富风采的男人,虽说面孔上有抹除不掉的刀疤与剑疤,可并未添加分毫肃杀之气,反而呈现出一种沧桑的气质,让嘴角的微笑更加厚重。岁月已经在他的脸上留下较为明显的痕迹,眼角爬上了不少细密的纹路,那双漆黑的眼睛清澈又深邃,却让望进去的人几乎有被照亮的感觉。  

    刘羡此时又重新坐回了席上,他打量著这个素昧谋面的次子,心情沉重又欣喜,脑中则回忆起了许多已经遗忘的记忆,他对刘维招了招手,道:「你过来,靠近一点,让我看看。」

    于是刘维就靠近了一些,努力地挺直身子,不让自己在父亲面前露怯。他的面孔确实和刘羡幼时很相似,虽然眉眼间有些细微的差别,但那种沉凝而忧郁的气质却几乎一模一样。如果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刘维身上的贵气更重,使得他较刘羡少年时更为冷峻。

    刘羡注视著儿子的眼睛,刘维则毫不示弱地昂著头回以注视,刘羡从中感受到了些许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从两人心底油然而生,刘羡叹息一声,牵起刘维的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刘维。」刘维想了想,又道:「阿母又叫我柏舟。」

    刘羡顿时明白了羊献容取名的真意,《柏舟》在《诗》中有两首,一首出自《邶风》,一首出自《鄘风》,再联系到刘维的维字,便可以知道,其原意肯定来自于那句「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实维我仪」,这是一首定情不成的哀怨之诗,让刘羡倍感哀伤。

    但伊人已逝去,他眼下能够做到的,也就是好好教导这个孩子了。

    「好,柏舟。」见刘维点了点头,刘羡叹说道:「你的性格和你阿母真的很像,我对不起你们母子两人。」

    听到这句话,刘维眼中酸楚,心中多年积累的委屈也翻腾起来,紧接著就有大堆的言语想与父亲说,不料还未出口,刘羡紧接著的言语,又将这些都堵了回去:「但我不会再说更多道歉的话,因为我和你阿母之间,是一段孽缘,我不能将之公之于众。若是她不认识我,我不认识她,或许我们两人都会活得更好。」

    这是毋庸置疑的选择,以刘羡如今的身份,若是与前晋的皇后有染,必然会引起极大的非议,至少是目前刘羡所不能接受的。但他也知道,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如果父亲不愿意承认母亲,那将是多大的伤害。

    果然,听闻此话后,刘维一下子就又立住了,他恶狠狠地盯向刘羡,眼中尽是仇恨,口中还发出嚯嚯磨牙的声音,以此向父亲表现自己的不满。

    刘羡知道自己说的言语很残酷,但他已经知道了次子的经历,刘维并非普通的孩子,刘羡欺骗不了他,也不可能隐瞒他,原因很简单,他徐徐道:「你很幸运,因为你是我的儿子;你很不幸,也因为你是我的儿子。」

    「我是皇帝,你便是大汉的皇子,可以享受到旁人享受不了的荣华富贵。但任何事情都是有代价的,作为代价,就是我不能做一个寻常的父亲,你也不能只是贪图享乐。其余一切事物都是虚幻的,只要你姓刘,天下人就会对你抱有极高的期待,不管你身在何时何地,不顾你过去有什么样的委屈,你都要做一个要强的人。」

    说到这,刘羡难免回忆起那次在虎牢关和羊献容的谈话,他又对刘维道:「对你母亲,我曾经也说过类似的话,她和我说她做不到。但这也是你祖母临死前对我的嘱咐,我只能做到。」

    刘羡在此处顿了顿,然后他开始脱去自己上半身的衣服,将自己的上身袒露在孩子面前,任由灯火照在自己身上。这是何等可怖的一幕,刘维一时看呆了,连愤怒都忘了保持。因为他还从没有想像过,一个人的身上竟然有如此多的疤痕,而且每一道都触目惊心,让人过目难忘。

    刘羡指著身上的疤痕,逐个对刘维介绍道:「这是我十七岁时,为人强行拧断了胳膊留下的,那个人身高一丈,堪称是巨人;这是我十八岁在夏阳时,一个鲜卑人从山上向我射箭,箭矢正中眉心;这是我二十三岁在河东,夜探敌营时,一个匈奴神射手,射中我左肩,伤得不重;过了不到几日,古木原一场血战,又是一箭中我胸口,险些丧命……」

    这一句句简单的话语,却在刘维脑海中唤醒了腥风血雨,他不是没有见过战场,同样也见过死人,可是像父亲这般多的伤痕,却是从未见过。这同样也意味著,父亲经历过的困难要比他想像的还要多得多,而且他全部都战胜了。

    这样想著,刘维对父亲的恨意渐渐消散了,他不得不同意老师嵇绍对父亲的评价——「汉家天子的绝技,是他们的意志,要战胜不可能战胜的,克服不可能克服的。用最坚定的意志,一直走到成功为止。」

    刘羡见成功安抚住了这个孩子,心中稍显宽慰,他重新穿好上衣,再次对刘维语重心长地说道:「柏舟,我和你说这些,不是向你诉苦,我是在告诉你,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理所应当就能得到的。纵然我是大汉天子,我也不是什么都能给你的。」

    说到这,刘羡一时有些词穷了。他将目光投向初次见面的次子,他好像很懂事地低下头,不再有任何言语,可眼中的失落与寂寞却怎么也遮掩不住,反而让刘羡的内心很是悸动与不安。

    老实说,方才那些话,其实并不是刘羡想讲的话。他也觉得这些言语冰冷而没有温度,可突然之间,自己多了一个已经这么大,却一面也没有见过的孩子,刘羡同样也不知所措,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凭借著政治本能,想向他剖明利害,传授道理。

    可一个孩子怎么可能全懂这些呢?有些话是不可能靠言语来传递的。

    想到这里,刘羡突然有些自责与明悟:道理永远是最廉价的,原因很简单,想到和做到,永远是两回事。就好像那一晚,他其实明明知道自己是在犯错,却不能够拒绝羊献容。他其实是很有些喜欢羊献容的,只是自己不肯承认。

    而相比于这些廉价的道理,爱是从来不讲条件的。因此,哪怕是身为天子,他还有些最重要的话,尚没有对孩子说。倘若今日不说,以后势必将要成为两人的心结。

    自己真是个傻瓜!想到这,刘羡豁然开朗,他心中咒骂自己,自己儿时想要什么承诺,不是一目了然的吗?何必这么对著一个孩子要强呢?于是再次抓住刘维的手,在次子愕然的眼神中,他轻声细语又郑重其事地说道:

    「但无论如何,柏舟,你要记住,我是你的阿父,你是我的儿子。从今天开始,你有归宿了,无论有什么忧愁,你都可以说给我听,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辱你,我只想你以后能成为一个强者,一个不会再流泪的人,一个能让你阿母引以为傲的人。」

    说到这里,刘羡将次子拉入怀中,给了他一个久违的拥抱。果然,要不了多久,他的胸怀中就响起了啜泣之声,紧接著是嚎啕大哭,孩子的颤抖令刘羡也感到伤感,他看著窗外的月光,想起过去的自己,继而难免落泪。

    过去的那些洛阳岁月是痛苦的,且已经如泡沫般随风而逝了,可对于刘羡来说,那却是无法忘怀的部分,伤痕刻画了自己,也塑造了自己。作为过来人而言,他已经能用坦然的眼光去审视,当做自己的财富,不悲不喜。

    可这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的,用孙秀的话来说,他也是一个好运的人。在中原如此猛烈与血腥的动荡中,那些他熟知的、陌生的、相关的、不相关的人,许多都被搅了个粉碎,而刘羡却存活了下来,这本身就是好运的一部分。但对于那些无法跨过的人来说,这就是永别了。

    一想到这里,想到那些曾陪伴在身边的人,刘羡就感受到痛苦,痛苦到想要落泪。自己只是失去了一些而已,还有很多人能够出现在自己身旁,一直走到今日。可世上有多少人失去了所有,他们的心中又有多少伤痛呢?这无穷无尽的生离死别压在刘羡心头,也让他颤抖。

    他回想起自己的诺言,说要给全天下人一个归宿,这种诺言太宏大了,自己恐怕终其一生也不可能做到。但即使如此,改变这个世道,让下一代人能够不再面对这种折磨与动荡,不需要拥有这种苦痛带来的财富,仍然是自己的使命。

    不知不觉中,刘维哭尽了力气,也就睡著了,他到底还是一个孩子。刘羡让李秀再进来,专门给他换了床更柔软的寒衾。

    看著次子柔和的面孔,刘羡轻声问李秀道:「淑娘,你觉得我虚伪吗?」

    李秀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刘羡肯定在思考在自己还有哪里没有做好,他表面波澜不惊,但总是喜欢给自己最大的压力,于是她巧妙地回答道:「天下人都相信陛下能带来胜利,能带来天下太平。」

    胜利的代价虽然可能是惨重的,但人们总是渴望胜利,欢呼胜利,因为只有在胜利之后,才能渴求其他。而没有胜利,就一无所有。从这一点来说,没有人能指责刘羡。

    刘羡笑了笑,他重新坐回到桌案边,在地图上审视著敌我双方的态势。

    不知不觉,夜空中的一切先慢慢暗了下来,随后又逐渐发白发亮。等到一声高亢的鸡鸣叫醒黎明,让刘维从梦中惊醒时,他第一眼就看见了父亲,父亲正背对著自己,仍然端坐在桌案中间,背影如同山岳一般浑厚高大。(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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