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白石陂
启明六年十月中旬,也就是军议已定的第二日,江风漫卷中,汉军水师离开乌江,正式往建邺开进。
此时天色未明,西风正盛,数百艘船只陆陆续续拔锚启航,将风帆拉满。江面上依旧凝结著薄薄的水雾,使得人们只能看到与自己毗邻的船只,但薄雾却阻挡不住船只摇橹破浪的声音,一股又一股的波涛击打在船舱上,哗哗之声不绝于耳。这让战士们心情澎湃,而更让他们心潮汹涌的,还有头顶上猎猎飘扬的幡旗。
王敦为了表现出江州军江上无敌的气势,给麾下每一艘舰船都配备了三面幡旗,其中两面是「汉」字幡旗,分立左右,中间那一面则是一条黑底白色的盘龙幡旗。其余船只的蟠龙旗帜约有一丈来高,而楼船上的蟠龙旗则有数丈之高,它们在狂风中凌空而立,张牙舞爪,真好似上百条蟠龙在长江上空盘旋,见者无不心神摇曳。
而刘羡此时与王敦等人站立在最中央的金翅楼船之上,沐浴著江风,打量著周遭的风景。对于统帅而言,计议既然已经定下,战场上反而是较为悠闲的时光,只要将校们一切按照计划执行便可。他们需要做的,主要是表现出镇定自若,给将士们带来取胜的信心。
因此,在这段颠簸行进的时光中,刘羡就在最高层的甲板上与王敦打双陆。
半个时辰下来,刘羡终于掷出了一个卢,也就是五子全黑,左右群臣都连声道喜,陆云恭贺道:「陛下,这是大吉之兆啊,值此大战之际,殿下能掷出一卢,运道可谓极佳,大概是天意向您报喜,今日正当轻松取胜。」
刘羡却笑道:「欸,不要掉以轻心,齐人能够驰骋中原如此之久,肯定并非易与之辈。狮子搏兔,尚用全力,如今我等才是弱势的一方,不要将胜负都交给天意。」
不过话是这么说,刘羡还是很高兴。上一次和人一起打双陆,大概要追溯到洛阳时期了。记得当时是让长女刘灵佑和长沙王次子司马鲜先定婚,本是一件极为高兴的喜事,但因为齐王与长沙王火并在即,使得气氛较为紧张。于是刘羡和祖逖在一起打双陆找机会对暗号,刘羡至今都记忆犹新。
刘羡因此想到了祖逖,也不知道他如今在洛阳如何了?李矩那边的战事又顺利么?根据前几日刚送来的战报,李矩已经正式率军北上,开始了对宛城的攻城战。刘羡也心系那边的战况,须知汉军正在两个战场上同时开战,但这并不是孤立的。虽说刘羡身为天子,此时亲自在扬州坐镇,但从兵力布置上,荆州那边才是真正的主攻方向,只要荆州李矩能成功夺下宛城,打入中原,哪怕自己在扬州的战果不大,也是一场不小的胜利。而倘若自己这个方向取得胜利,李矩那边没有取得足够的优势,刘羡仅凭手下不足六万的水师,也很难扩大战果。
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刘羡对李矩的用兵还是极有信心的。他很快将思绪转回到当下的战局里,等待前方传来的第一个讯息。
因顺风顺水的缘故,汉军的行军速度极快,约莫一个时辰时间,江州军的前锋便已掠过四十里,率先抵达蔡洲。负责此部的不是他人,正是陶侃,陶侃并不急著下船占据洲土,而是亲率二十余艘艨艟舰到蔡洲南面示威,以观察齐军水师的动向。
此时天刚蒙蒙亮,也是江面雾气最浓重的时候,齐人水师正在用膳。结果就在这寂静之时,他们突然听闻雾中响起震耳欲聋的军鼓声,在这空旷的江面上,既显得有些许寂寞,但也分外真实。许多人还有懵懂的睡意,此刻都不翼而飞,他们立刻到舢板上眺望,但见白雾中一片模糊,只能隐约看到一些船影,看不清具体的情形,可响彻在耳边的鼓声却是真实可闻的。
这便是汉军敲定的第一个策略,先用少量水师在正面吸引齐人的注意力,以判断对方的动向。
虽然就侦察的结果来看,齐人在水师上并没有出战的意向,但汉军也不能因此掉以轻心,露出破绽。因此,陶侃便以这种方式来试探齐人。理想的情况是齐人见状主动将水师撤回朱雀河中,汉军就能没有任何干扰地占据蔡洲与白鹭洲。倘若齐人有胆进行袭扰水战,那陶侃等人便趁势撤退,向后方的水师主力发送信号,以进行一场正式的水战,也不至于中计。
结果齐人果然呈现出保守态度,见江面上传来了不知来源的声音,他们并没有反击的心思,而是很快下令收缩阵型,沿江各部都逐渐往石头城下与朱雀河中靠拢。
陶侃等二十余艘艨艟舰在江上巡游三刻,见没有任何齐人水师来与己方对攻,心中有了底,便派一艘船只回去向天子报信,声称一切顺利,汉军主力可以直接进驻蔡洲与白鹭洲。
于是汉军主力便开始正式进驻两洲,其中,王敦所部江州军入驻蔡洲,杜弢所部淮南军则入驻白鹭洲,两军的船只都停靠在沙洲的北岸,下船之后,汉军士卒便开始抓紧时间,一面清理沙洲上的芦苇与杂草,一面用舰船上带下来的木材与毡布,开始在沙洲上安营扎寨,修建望楼。
刘羡所在楼船就停靠在蔡洲东北岸,不过在停靠之后,刘羡并没有急于登上沙洲,而是立刻派王真作为使者上岸,声称大汉天子有话要带给齐将。
此时雾气已经散了,齐人见到汉军在两洲上开始驻营,但见汉军如此慎重其事,也不敢怠慢,还是将王真请到了钟山之上的齐军帅营中,面见齐帅王弥,王真道:「你方与我方三个月前还在议和,为何突然背信弃义,南下来寇?这是何道理?」
此话说得齐人诸将都是一愣,不料汉军大费周章派个使者过来,竟是说这等废话。于是还不等王弥答话,一旁的曹嶷便道:「民无二主,天无二日,故而我军此次南下,是天子遣我等而来,这有何可问?」
王真瞥了王弥一眼,继而冷笑道:「好啊,天道是会赏善罚恶的,既如此,就在明日,我方打算在新亭上岸,与你方一决生死,你方可敢应战?」
齐军诸将顿时明白过来,原来汉军是打算用激将法。王弥于是开口笑道:「何必如此激进,高祖有言,斗智不斗力,我怎会轻掷将士性命,就为个人胜负呢?贵使可以回禀贵主,就说我此次南下,只占扬州,可以再次与贵主立誓划土,也就无劳死伤些人命了。」于是就将王真遣送回船。
归来路上,王真忿忿不平,破口大骂,引得路上齐军纷纷注目。但一上船后,他立即就变了一副脸色,接著一五一十地便向刘羡禀告齐军的布阵详情。
这便是汉军定下的第二步策略,假借出使为名,让齐人的目光尽可能集中在新亭一带。与此同时,顺带打探齐人在建邺周遭的布阵虚实,最重要的是,确认台城中的周玘所部是否还能坚持。
而王真既然上了钟山的齐军帅营本阵,正好趁机将建邺台城的详情一览无余,他对刘羡说道:
「陛下,我已经看清楚了,齐人大部还是集结在钟山之上,在台城与石头城,各布置有万人左右,幕府山上的人多些,但应该也不超过两万,而玄武湖内也布置有艨艟上百艘,在山脚可随时来回支援,这不可不防。」
「至于周宣佩公,我看台城外虽有长围,但城内炊烟缭绕,应该没有什么大碍,就是与外界隔离,不知我军消息。」
刘羡微微颔首,对左右道:「齐人布置的还算周到,那我们这次能不能成功,就看齐人会不会上当,以及杜曾到底能撑多久了。」
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一步,在预先发出对新亭的进攻警告后,齐人是否会在新亭加强防御。而到那时,汉军集结水师猛攻新亭,将齐人的兵力尽可能抽调过去,白石陂的防御也就会相应地变得更加薄弱。这算是一个计中计,只要杜曾能在争取到的时间内修成一座城垒,那汉军的目的就算是达成了。
但即使如此,时间仍然仓促,汉军对新亭的进攻本就是佯攻,且新亭的战略价值有限,无论齐人抽调多少兵力,这个数目也不会太大。汉军能够拖足半日时间便不错了,而在半日内,杜曾能否筑成足以固守的营垒,却是一个未知数,大概率还是要经历一番厮杀。所以刘羡才会考虑,看杜曾能支撑多久。
不过在杜曾看来,胜利应该是顺理成章的。这倒不是因为他相信天子的谋划,而是因为他此前与齐人交过手。虽说狮子山一战,他中过曹嶷的计谋,但那是斗智,算不得数。而在正面交锋上,除去苏峻所部以外,其余齐人都不是他的对手,哪怕是苏峻又有何惧呢?他与刘朗守在紫山戍上月余,苏峻也奈何不了他。所以在杜曾想来,胜利完全水到渠成,不需要任何犹豫。
这天战事如约开展,天气仍然是大雾弥漫,杜弢率水师数十艘强攻新亭,先是在江滩上用床弩与望楼上的齐人进行对射,又派甲士上岸与齐人挑战叫嚣,并且依旧大声擂鼓,并用大量的士卒在船上呼喝,以此发出剧烈的声响,以此让齐人不明所以。
暗地里,杜曾则率领十艘艨艟舰绕到幕府山东北侧,以八百人率先上岸,火速抢占白石陂。白石陂就位于幕府山江滩入口处往东数百步的地方,相比于低矮的江滩,它地势较为高耸,不受涨潮退潮的影响。只要在此处立营垒,就能把握一侧的江滩,源源不断地往幕府山上增派兵力。
在这个杜曾偷渡的阶段,一切是非常顺利的,但在之后的建垒一事上,进度比想像的要慢。因为白石陂的地势高,周围又湿滑,导致之前准备的鹿角并不好搬到指定位置。不过好在疑兵的牵制下,在接下来的半日内,各项物资和人员还是不断地搬运到白石陂上,使得营垒勉强有了一个样子。
但正如刘羡所担忧的那样,半日之后雾气消散,齐人自钟山上往北望去,烧光了树木的石头山与幕府山一览无余,正好能望见白石陂上已经有了雏形的营垒,一时大惊失色,继而连忙派玄武湖的齐人乘舟北进,前来与杜曾所部交战。
而接下来,杜曾所希望的力战厮杀环节并没有发生,王弥所说的斗智不斗力并非是一句虚言,如此突兀的战况下,他竟然在短时间内就想到了破局之策,那便是火攻。他没有直接去硬攻已被占据的白石陂,而是用十余艘小船装满了薪柴,点燃了去烧江滩上停靠的汉军水师。
此时本是西北风,按理来说,齐人火烧是极可能烧到自己的。但是因为石头山的遮蔽,使得玄武湖内风浪不大,并无此担忧。而十余艘小船渡过江口之后,来到白石陂的上游,风势骤然剧烈,使得火船如同飞蓬般往汉军的艨艟舰撞去。
杜曾见此情形大惧,他虽然勇武出众,但并没有把性命丢在此处的想法。之所以能有恃无恐地在此立营,不只是相信必胜,更重要的是,他即使守不住也能乘船离去,毫无性命之忧。而一旦艨艟舰著了火,自己的退路就没有了,营垒内的物资也不多,那岂非是枯守等死么?杜曾立刻便放弃了继续筑垒的想法,反而是自己主动放弃了白石陂,率众下来用长杆抵著火船,又让人把江滩上的船只开走避火。
齐军趁势分出一路奇兵,想要攻占汉军修筑了一半的营垒。杜曾兵力不足,左右支绌,干脆便一把火把自己造了半日的营垒烧了,也免得让营垒落入齐人之手。可如此一来,也就宣告著汉军大费周章为他争取的时间,全部白白浪费了,第一次筑造白石垒的尝试也宣告破产。
好在杜曾所部没有遭遇到大的折损,他们只是损失了两艘船,数十人而已,大部还是安全返回到了蔡洲。面对灰头土脸的杜曾,刘羡并没有进行指责,因为这件任务确实不容易。若杜曾放弃艨艟强行守垒,其实是有机会打退齐人进攻的,但风险确实太高,刘羡也不可能要求麾下的士卒必须舍生忘死。但杜曾的胆量不足,确实也令刘羡稍感失望。
可战事还得进行下去,想要改变局势,白石垒非得筑成不可。他转而召集诸将,再次询问道:「此事非同小可,谁能为我筑成此垒?」
诸将多不吭声,因为他们都认为这次的谋划已经很是完善,应该势在必得才是,没想到齐人如此轻松地就破去了疑兵之计,这让他们感到极为棘手。
就在这个众人沉默的时刻,陶侃忽然起身拱手道:「承蒙陛下不弃,臣愿接此重任。」(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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