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 豳风七月
端午文会的开场还是非常平和的,由关西名士皇甫渊讲《毛诗》,在坐众人都聚精会神地聆听。
此时的学术发展已经与后汉时有了很大区别。后汉时儒学昌盛,对四书五经的解读直接影响到当世人的政治观点与施政方针,故而各学派之间一直处在激烈的对抗状态,今文学派与古文学派相互论战近两百年,学术上的博弈与政治上的博弈相互交织。
但随著汉室将亡、天下分崩的大危机到来后,郑玄的郑学最终一统经学,消弭了各学派之间的分歧,试图以恢复礼制为核心匡扶汉室。但随著汉魏禅代,郑学拯救汉室的理想失败,郑学理论也随之进入低谷。魏晋时期因此又发展出了以王肃为首的王学,主张将老庄玄学融入经学之中,重视人情而轻制度,以此来消解皇权的神圣,阐述禅代的必然,以此形成了王学与郑学相互对峙的局面。
故而到了如今的太学中,博士已经不再因五经学派而分类,而多以郑学与王学相互区分。
此时讲学的皇甫渊便是一名郑学大家,他出身于安定皇甫氏,字方回,乃是汉末名将皇甫嵩的嫡流子孙。只是与皇甫重、皇甫澹等其余出仕官场的族人不同,皇甫渊无意于功名,一直潜心于学问,深研数十年,如今已成一代儒宗,在士林中威望很高。
今日他讲毛诗,受刘羡之邀,便主讲《豳风;七月》。从这首诗的表面意义上来看,这就是一篇周朝时的农人生活图景。诗歌内的时间跨度几乎跨越一年,里面囊括了包括春耕、秋收、冬藏、采桑、染绩、缝衣、狩猎、建房、酿酒、劳役、宴飨在内的种种杂务,可谓无所不写,让人直接能感受到历史的传承与变迁。
而经过郑玄在《毛诗》中的一番解读后,此诗的含义便有了较大的变化。豳者,乃是周人先祖公刘迁都之地,此地周遭皆是夷狄,而公刘筚路蓝缕,方才有周人之兴。而此诗又是周公在流言传播,被迫到洛邑避难时所做,那就可以解读为,周公正要为如何治理关东的广大土地而发愁,便用这首诗追忆祖先的艰苦创业,表明自己的心志。
这恰好可以类比于现在,周公推行新政之时,也受到流言的困扰,甚至引发了三监之乱这样波及整个关东的大乱。而天子如今推行新政,同样也惹起了朝野的争论。那周公最后还是再定关东,令天下复归泰平安定,那天子的新政是不是也会有同样的成果呢?
皇甫渊闻弦歌而知雅意,便在这次讲学上刻意往这个方向发挥,由小民生活之不易,又延伸到周公推行周礼之不易,叹息说:
「诸位,从此诗可知,从古至今,王业之所以艰难,便在于移风易俗。因为肉食者久居高位,往往不知稼穑之辛苦,于是生出奢侈怠惰之风,反而倒行逆施。周公为了解决此弊,所以才制定周礼,以此约束王公,来令上下有序,四海和谐。」
这是一个标准的借古讽今,话说到这个地步,除非是那种愚不可及的蠢材,在场的大部分人都反应过来,天子召开这次文会的用意所在了——必然是要借助这次文会,来批驳那些反对清田检籍的言论。
在场的便有王学博士,一个身著朴素、不修边幅的中年文人出声道:「方回兄,此言未免过于引喻失义了。周公著此诗,确实是为了移风易俗不假。可既然是移风易俗,重点当在德化。」
众人看过去,发现乃是青州乐安郡来的名士光逸。他乃寒门出身,却是有名的文人,从齐地千里迢迢前来投奔南汉,也可见他对朝廷的忠诚态度。
但这并不妨碍光逸坚持自己的观点,他对皇甫渊道:「皇甫兄是学识渊博之人,但怎么也有郑学里画蛇添足的毛病?名教之重,不外乎天理人情,天天礼制礼制,周公岂是如此迂腐不化之人?周公著此诗,主要还是以长者身份谆谆教诲,让众卿知晓疾苦,然后上下和谐,其乐融融。」
为了论证自己的观点,光逸先吟诵道:「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而后分析道:「且看这最后几句,才是全篇的诗眼,以农人之卑,尚可以到公堂上与官员偕乐,这是哪个礼制的规定?这分明是周公教百官体恤人情,为此可以逾越礼制啊!」
两人的观点都非常有代表性,皇甫渊所持之郑学观点重礼制,以种种礼法来附和两汉的复杂法制,以达成周礼与汉律的统一。而光逸所持之王学观点重人情,他轻视法制,认为束缚了人性,最终不可避免地会走向破灭。放在政治上,就是强调王权只有放权才能稳定。
皇甫渊笑道:「孟祖兄此言大谬,礼制之中当然不乏人情,但此句之重,在于礼制已定,百姓丰乐,而后天子犒赏群臣,并无逾制之举。」
「而若无礼制,百姓不知何为规矩,耕种垦伐不以天时,狩猎渔牧不以实情,则耕种无获,山林竭穷,莫非百姓还可以安乐吗?」
这算是个非常刁钻的问题了,光逸一时被问住了,因为皇甫渊在讲诗之时,引用了《孟子;梁惠王》中的问答,即「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光逸若要反驳,就必须要同样引用圣人言语。
就在光逸为难的时刻,一旁的龚壮加入了论战,他手摇羽扇,很快就回护道:「方回兄此句有违圣人之言吧?」
「哦?敢问违背圣人何言?」皇甫晏问道。
龚壮不徐不疾地说道:「子贡曾经向仲尼问政,仲尼答,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就是说,国家政治,重在粮食、军备,还有仁义。子贡问若遭遇不得已,谁可先去?仲尼答,去兵,子贡又问谁可再去,仲尼又答,去食。因为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圣人的意思,就是人情在前,粮食在后,兵器最次。而方才方回兄所言,不是把人情放在了粮食之后吗?」
此语一出,顿时赢得了满堂喝彩,不管政治上大家有何观点,但至少这个回答应对之恰当,算得上是文会中的名对了。
一群大儒在坛上辩论了半日,战况可谓是焦灼,毕竟能够成为太学博士的,无不是饱读诗书之人,很难在一场论战中就分出胜负。但会议的主题已然明了了,在场的听众其实都在暗暗观察著坐在首席的天子,等待著他在这场文会中的表态。
刘羡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但越是如此,他越要有耐心。这里不是战场,不讲究先发制人,反而更像是比剑,养精蓄锐,一剑封喉,方才是最高明的策略。
果然,等了半天后,终于有人有些憋不住了,就在论战告一段落,众人在吃瓜歇息的时候,安陆县侯、宗正刘璠对天子行礼,徐徐道:「陛下,今日是您召开的文会,方才光兄与皇甫兄的辩论如此精彩,不知道陛下有何见解?」
作为前荆州刺史刘弘之子,刘璠便是事实上的荆州本土士人领袖,此次刘羡在荆州大肆推行检籍清田,遭受损失最大的,势必也是这群人。所以刘璠实在按捺不住,便想找天子讨要个说法。
刘羡当然并不接招,先反问刘璠道:「那安陆侯有何见解?」
刘璠答道:「臣的经学当然比不上在座的各位大家,但受家父的耳濡目染,对于治国之道也有一点自己的想法。」
「陛下,家父当年刚刚治理荆州时,荆州刚遭遇李辰刘尼之乱,流民塞道,哭号遍野。但数年之后,荆州大治,南夏安宁,家父外御陈敏李雄,内定水贼匪寇,罗尚王机竞相依附,俨然无敌于江南也。是否如此?」
刘璠为了加大自己言语的份量,说得当然略有夸大,但刘弘确实是能让荆州安定的敦厚长者,刘羡很尊重他,便颔首说:「大体如此。」
得到天子的肯定,刘璠也露出欣慰的笑容,继续道:「家父能够做到这些,靠的是什么?便是一片亲亲之心,融融之意。任幕僚以信,委下属以仁。家父知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最重要的是赤心待人,让人知过改过,给予一定的变通,然后才能令大众心悦诚服。」
「而一味地责全求备,用所谓的礼制与法制来约束人,恐怕不仅不能令其改过,反而会招来无端的仇恨,继而逼出一些令亲者痛,仇者快的祸事。陛下,这就是臣的见解。」
刘璠如此言语,意思非常明显,就是指责天子并不真诚,反反复复地用各种手段来无端地猜疑与针对臣子,这样是在自损根基,而并不能达到所谓的新政之效。
还不等刘羡反应,周围的官僚与学子便纷纷击节鼓掌,为刘璠的言语赞叹叫好。这确实是儒学礼教下最理想的处事策略,从身边做起,用道德感化身边人,令其迷途知返,最后达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境界,就好比是兵家中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可难道刘羡不想这样做吗?这么多年来,刘羡对世道最大的感触就是,感化一个身边人的思想,恐怕比杀死一千万人还要困难。
他沉默片刻,对刘璠问道:「只靠德化,真的能令旁人改过吗?恐怕是同流合污吧!」
此言一出,瞬间令全场一片哗然,因为天子的言语攻击太过于赤裸裸,令方才还在打太极的众人感到极不适应。刘璠勉强笑答道:「陛下何出此言?这不止是家父的经验,还是圣人教诲,莫非还有错么?」
刘羡冷笑道:「和季公治理荆州,之所以缓用德政,是因为天下大乱蜂起,贼寇害命,当务之急,必须先恢复和平。可恢复一境和平,就称得上大治了么?纵使黎庶居无定所,横遭剥削,饥困荐臻,一贫如洗,我等也要安之若素?」
刘璠被说得大汗淋漓,其旧属卫展连忙为其补救道:「陛下,一木成材,尚需三秋之期,国家大治,又岂是一朝一夕之事?陛下还是要有耐心,不要太过操切,否则会伤及社稷根基。」
刘羡则道:「那为何仲尼在鲁国数十载,最后却感化不了权臣阳虎放权呢?周公与管公、蔡公是兄弟之亲,为何最后也要刀兵相见呢?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德性不足吗?」
说到此处,就连一直在旁旁听的皇室宗亲们都有些汗流浃背了。
天子能如此议论圣人与周公,可在场的大部分博士与学子却无法这么说,一时场面陷入了沉默。刘羡又对坛下呼道:「魏二郎呢?魏二郎在何处?!」
魏遐陡然一惊,不知道天子唤自己有何意思,此时他已经全然为天子的天威所慑服,从坛下出列,站到坛前,向天子行礼道:「陛下,臣在。」
刘羡道:「我听说你近几日攻击朝政,说我待臣子苛刻,处罚非常不公,还到处联络传信,是否有此事?」
魏遐顿时冷汗涔涔,平素的壮志豪情不知道哪里去了,强行稳住情绪回道:「回禀陛下,是有此事。」
刘羡又问道:「那依你之见,如何才叫不苛待臣子?」
魏遐默然良久,终于艰难回答道:「陛下,哪怕是屈原这样的贤人,他声称『举世皆醉而我独醒,举世皆浊我独清』,可如此行事,难道能阻止楚国灭亡么?还请陛下放宽要求,您是天子,既要负担社稷之重,便不得不沾染泥尘。」
「这倒是正论。」刘羡笑了笑,可他语气随后一转,又问道:「周公为负社稷之重,推广周礼,杀管叔而放蔡叔,然后令天下太平,尔以为如何?」
魏遐骇然而不敢答,在场众人无一敢答。
「起来吧!」刘羡不耐烦地挥挥手,对魏遐道:「你叔父南郑侯处事谨慎,公忠体国,是所有朝野官员的榜样,你要好好向你叔父学习,不要整日口里没有遮拦,知道么?做人要先净口!这次的事,我先罚你半年的俸禄,你就当买个教训,以后做事,要三思而后行。」
魏遐如蒙大赦,说了一声「诺」后,连忙退回到人群之中。
而后刘羡改换神情,语重心长地对在场所有人说道:「我知道,许多人心里还是不满,只是不方便说出来,有些人是想,和我十几年的交情,结果到头来一钱不值,真是薄情啊!有些人则是想,自己父祖几代人打拼下来的产业,朝廷凭什么一封诏令,就要巧取豪夺?」
「但我想说的不多,孟子云,『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又云『独乐乐,不若众乐乐』,人之为人,而异于禽兽,便在于此。天下是我刘家的天下不假,可如此说来,天下苍生也皆是我的子民,哪有君父眼看一部分子民快活,而另一部分子民白白溺毙的道理?」
说到此处,刘羡转首对一旁的光逸说道:「光卿,您知道我最喜欢仲尼的哪句话么?」
光逸谨慎道:「请陛下明示。」
刘羡笑笑,随即郑重道:「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也。」
这是孔子被围困在陈蔡之间时所说的话,当时孔子要从蔡国南投楚国,蔡国因为没有善待孔子,害怕孔子入楚后楚侯会带兵来攻打他们,便派兵将孔子一行团团围住,令孔子一行几乎断粮饿死。
当时许多弟子都因饥饿而舍弃孔子而去,子贡也对孔子说:「夫子,您的学问太高深了,您就不能降低您的标准么?不然我们怎会到这个境地?」而颜回则批评子贡道:「夫子的学问如此高深,不被那些当权者使用,那是当权者的耻辱,夫子有什么错呢?」
可弟子间的争论无助于解决饥饿,有一日,子贡又去找孔子诉苦,问道:「夫子,君子也会有遭遇困厄的时候么?」孔子便回答道:「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也。」意思是,任何人都会遭遇困难,但君子遇到困难会坚守原则,小人遇到困难就会胡作非为。
刘羡在此时点明此句,正是告知天下人,他早已心如铁石,无可撼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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