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书网 > 晋庭汉裔 > 第784章 治绩卓著

第784章 治绩卓著


以端午文会的结束为起点,代表著这一轮南汉朝廷的检籍清田进入到了一个新阶段。

    刘羡用近乎不容争议的态度表现了自己对推行新政的支持,不给任何臣子反对的机会。从这个角度来说,他的果决确实震慑住了群臣,至少没有人敢再公开表示反对。可这只是在舆论上掩盖了中央与基层激烈的矛盾,许多士人口头上无法表示反对,被朝廷割肉的痛苦却是不会因此而消失的,这就注定了改革不会一帆风顺。

    按照事先的设计,荆州刺史卢志一开始就采用了雷霆手段。他在向朝廷举报贪污案之前,就已经私底下收集了至少上百件南郡豪族的不法事迹,而在天子正式处理贪污案之后,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带兵将这些涉案的人员进行抓获。

    仅仅一个月时间,卢志便抓获了涉案人员二百七十四人,其中有强掳妇女者、擅杀奴婢者、行贿逃狱者等死刑犯六十二人,一时间州府监狱人满为患。

    因为这些犯人中多有政治能量,而为了避免夜长梦多,等证据确凿后,卢志便直接利用使持节的权力,在江陵城前设监斩台,将死刑犯就地枭首,人头高挂在江陵城下,其场景可怖,令南郡士庶一时肃然。

    然后卢志借此机会,再去查抄涉案人员的府邸庄园,清理田地人口,又是一个月时间,竟然在南郡接连清理出七千余户,丁口四万余人,隐田八千余顷,其数目之巨大,直叫所有人倍感惊愕。因为这仅仅才是一郡的成果而已,虽然南郡是京畿大郡,可这一郡的新增赋税,就能够给朝廷带来超过二十万斛粮米的岁入。哪怕其余诸郡清查出来的数字只有南郡的一半,也足以为朝廷新增百万斛以上的赋税。

    面对如此显著的成果,朝廷内的反对派自然更加不能发声,纷纷偃旗息鼓,似乎已经任由卢志予取予夺,毫不反抗一般。

    当然,要他们就这么轻易地放弃手中的利益,这绝不可能。朝廷与地方豪强争夺权力早已经不是新鲜事情,虽说近百年来,由于魏晋朝廷的一味放纵,导致地方的豪强已经过惯了土皇帝的舒服日子,继而丧失了部份警惕心,这才让卢志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史书在前,家族的根基也还在,大部分人又经历过乱世的洗礼,这使得他们就找到了反击的方式。

    与其正面与朝廷的检籍清田进行对抗,不如表面赞成朝廷的新政策,把自己打扮成朝廷的忠臣,然后攻讦执行新政的人,即清君侧,宣称自己不反对天子,只反对皇帝身边的奸臣。  

    这算是屡试不爽的老套路了,前汉时的七国之乱,就是最出名的清君侧事件,只是汉景帝与诸藩王的矛盾过于明显,导致清君侧的旗号不够正大光明。

    但从历史上来看,许多政治斗争并不需要发展到兵戎相见的一步,只要能够设法坐实对方的奸臣之名,即使是天子也不得不顾忌政治影响,废黜相关人员。而执行的官员一经调换,人亡政息也就是可以预料到的了。

    这种例子可谓是屡见不鲜,比如汉元帝时期的老师萧望之。他作为汉宣帝留给汉元帝的辅政大臣,打算在朝中大肆改革,施行仁政,尤其是要废黜宫中的宦官。结果其政敌中书令弘恭、石显两人得知后,直接搜罗其朋党私下里互吹互擂的证言,指出其无端贬斥朝中大臣,甚至诽谤皇帝,顿时就把萧望之打成了奸臣。

    汉元帝见状,便只好下令废黜萧望之,又被弘恭等人扭曲为下狱。萧望之不堪其辱,因此而自杀,原本计划的种种改革策略也就随之而夭折。

    这种策略的核心逻辑是,世上确实没有完美无缺之人,是人就会有弱点,是人也总会犯错,哪怕他一个人不犯错,身边的人也会犯错。只要把握住这个精神,抓住一个错误穷追猛打,没有人是斗不倒的。

    于是一众反对派静静等待,在八月中旬,终于抓住了卢志的一个破绽。

    此时的卢志已经离开南郡,开始清查江夏郡,可他的家人却仍然留在南郡。因为卢志此时权势滔天的缘故,有许多人结交卢志的次子卢谧。其中有一个名叫黄庸的夷道游侠,他颇为豁达,与卢谧甚是投契。有一日,他便向卢谧请求道:「我有一个家乡好友最近因为杀人被关押在牢,还请二公子帮忙留他一命。」

    卢谧闻言大是为难:「杀人是大罪,此事我怎能帮忙?」

    黄庸诚恳道:「我这朋友并非无故杀人,他杀的乃是不得不杀的奸贼。」

    黄庸声称,他这朋友名叫蒋成,平素周济乡里,颇有贤名,故而与他交好。但在最近,他在市集上买肉时被人欺辱,并辱及父母,为了维护父母的名誉,蒋成一怒之下,这才杀了对方,结果被朝廷判处死罪。可蒋成平日与人为善,颇有人缘,他是家里父母的独子,有朋友不忍心看他家绝后,便愿意为他替死,故而黄庸请卢二公子伸出援手,设法放过蒋成一命。

    卢谧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根本没发现这套话术里的破绽,一时信以为真,并且深受感动。觉得此事只要自己帮忙换个犯人,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成全忠义之士,最终大为欣然,便同意了此事。

    可事实上,卢谧可谓犯了大忌,倘若觉得此案办理不公,完全可以先上报给卢志重新审理。这是两汉就有的先例,若杀人者有苦衷,当地的郡守拿捏不准,便可以上报朝廷,重新议论刑罚,由天子进行定夺。可他眼下如此行事,就是实打实的犯法。

    最后,犯人离开江陵牢狱不到半月,回到夷道亦不到三日,便被当地县府当场抓捕,黄庸等涉案人员也没有逃脱,被一网打尽。

    已经被判处死刑的犯人竟然越狱,这放在何时都是不可忽视的大案。等蒋成黄庸一干人等被移送到义安后,廷尉府连夜进行审讯,最后得知,涉案人蒋成等乃是夷道当地的一个著名无赖,依靠自己孔武有力,在当地欺男霸女,除去已经发现的杀人案外,还有未被发现的罪行十余处,而黄庸乃是他的同党,之所以接近卢谧,完全就是为了给蒋成脱罪。

    更重要的是,此前黄庸口中所谓愿意给蒋成替死的朋友,其实也是被蒋家胁迫,有父母家小作为人质,不得不进行替死。

    最重要的是,当询问到蒋成等人是如何从牢狱中逃脱时,黄庸在牢狱中改口声称,自己是向卢二公子行贿,方才得以逍遥法外。

    如此一个骇人听闻的冤案,卢谧又在其中担任了不光彩的角色,无论是何人策划此事,当义安案发的那一刻,几乎所有反对派都意识到,这是一个攻讦卢志的绝佳良机。

    一时间,地方上弹劾的报告纷至沓来,堆积成山。不只是有人上报要将卢谧下狱,更有人借题发挥,声称卢志在检籍清田期间贪污索贿,刻意去刁难那些没有行贿的家族,将他们合法的田土与家奴污蔑为隐田与隐户。

    更有人声称,卢志是在趁机大报私仇。因为他是前晋成都王旧党领袖,与前晋长沙王旧党之间有血海深仇,而他此次打击的大量豪强中,有不少就是长沙王党羽,诸如上官巳、刘白、王瑚等人,尽在其中。

    最要命的攻讦还不止于此,襄阳太守兼襄阳都尉晋邈上表称,襄阳有婢子生出一子,其头如鸟,其足如蹄,而且无手,有尾,这是人妖,说明当朝有妖孽横行。在这种敏感时刻,晋邈上了这样一份表文,其讽刺对象不言而喻。

    攻击卢志的声浪大到了这种地步,刘羡自然也不可能坐视不理。于是他亲自审理案卷,并且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种种蹊跷之处。

    一来是对于蒋成的初次定罪卷宗,调查非常粗糙,为何第二次查案才查出其余罪行?二来是根据对蒋成、黄庸的调查来看,他们虽然抢夺了不少钱财,但平日里醉生梦死,没存下多少积蓄,又是哪来的钱财,对卢谧进行贿赂?三来现任的宜都太守郭劢在明知道卢志在江夏清田的情况下,为何不直接将犯人送到义安,反而要先送到江陵?

    这些疑问无不说明,案情绝非表面显示的这么简单。因此接下来刘羡又亲自提审犯人,将此案的蹊跷迹象都一一点明,蒋成、黄庸等人哪知能亲自面见天子,在诘问之下,他们到底顶不住压力,终于吐露了真相,表示自己是受了荆州别驾从事何松的指使。

    这个人选并不出乎刘羡意料,何松乃是原刘弘治政荆州期间的治中从事,在随王敦转投刘羡以后,刘羡先是将其任命为襄阳太守,后又转为别驾从事,即荆州刺史的二把手。此后刘羡本想将他调入朝中担任光禄大夫,但何松却加以婉拒。根据平日的风闻来看,他理应是过惯了在江北的逍遥日子,并不愿受朝廷管束。

    而卢志此前的检籍清田之中,何松本人便在南郡被清出了上百顷隐田,他由此对卢志恨之入骨,然后策划栽赃陷害,完全是水到渠成的。

    只是真相虽然查出了,但该如何处理此案,仍然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不管何松是如何设计陷害,卢谧违背法律是确凿无疑的,倘若把此事的前因后果完全揭开,固然可以惩治何松,但恐怕卢谧也逃脱不了罪责。所以刘羡传信给卢志,询问他对此事的处理意见。

    刘羡的这个态度其实有一层深意,潜台词是可以让卢志与何松私下里进行和解。虽然他一直主张从严执法,可也不得不考虑卢志的感受。所以他愿意给卢志一点缓冲的空间,只要何松能找个人来替卢谧顶罪,卢志也就可以保全儿子,此事就当没有发生过,同样也能起到警告荆州本土豪强的作用。

    而卢志的回信也非常简单,他对次子毫不回护,声称道:「陛下,若证据确凿,臣子有罪,理应就罚,纵有万千缘由,也不能徇私情而罔顾王法,令圣王有惭于天下。」

    刘羡收到回信后感慨万千,良久之后,方才将此事通报尚书台,并对傅畅陆云等人说道:「卢子道真乃管仲、子产之俦也!」

    由是尚书台下达诏令,由廷尉李赐带队,一口气抓捕了荆州别驾从事何松、宜都太守郭劢、江夏太守刘盘、夷道令宗钦等大小党羽八十六人,连同卢志之子卢谧一同下狱,正式兴起了自南汉建立以来的第一次大狱。其涉案人员之多,等级之高,都属于建国以来的首例。

    何松等人的主意,原本是想逼迫朝廷将卢志免官,以此来叫停朝廷的检籍与清田,并没有鱼死网破的想法。他们也没有想到,卢志竟然连自己儿子的死活也不顾,也要将他们绳之以法。因此猝不及防,即使他们都握有部分兵权,都根本不及调用,直接就被关押进诏狱。

    等到十月中旬,经过周密的审讯后,这起大案也终于落下帷幕。天子下诏,以扰乱朝政、煽动妖言的罪名赐死何松与郭劢,并将其党羽免官流放至永昌郡,卢谧也因私放死刑犯而赐死。如此郑重其事的刑罚,难免令朝野大起议论。许多人都说,自从汉季以来近百年,魏晋两朝八位皇帝,还从未如此严厉地整顿过官场,看来天子在端午文会上的言语,绝不是走走过场。

    经历此事以后,荆州官场上下肃然,卢志在荆州的新政当然还会遇到一些小波折,但再无大的阻拦。或者说,至少不用卢志再一个郡一个郡地进行督促,各郡县自己便能自发地完成任务。等到启明八年年初,荆州十四郡的检籍清田已经基本结束,共清理出藏民五万余户,三十万口,隐田六万余顷。


  (https://www.wshuw.net/3500/3500549/11110359.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