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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3章 风雷前奏


九月上旬,在得知徐州战局的突然恶化后,刘羡难免大吃一惊。

    在杜弢第一次提出要进军经略青州时,他并不是没有考虑过徐州战场升级的可能,但刘羡对杜弢的能力还是较为信任的,认为即使遭遇失败,应该也不会影响到大局。再就是在他的眼中,石勒对于战场的侧重应该是放在西面的洛阳战场方向,东面的徐州战场,距离河北过于遥远,东人对于青州的掌控又有所不足,他很难投入太多的兵力。

    可现在来看,南汉军推进的速度实在有些过快,为了稳定已有的领土和维持军队的后勤,与刘羡随行的濮阳行台官员一时全在忙著与地方坞主接洽,以徵调第一批来自中原的粮秣。这使汉军无力去打探周边的具体情报,继而导致刘羡对周遭情形的判断有所失误。

    回归到东军对于青州的经略上,刘羡进行自我反省,他之所以会产生误判,还是相信了东海天师道陈文等人的描述。在他们口中,石勒的迁民政策已经濒临失败,至少引得青州上下骚动,沸反盈天,随时可能爆发民变,等待朝廷王师前去解救,刘羡想当然地认可了这个结论。

    从事实上来看,石勒的迁民政策效果极为成功,至少他已经建立起了一套行之有效的行政体系,在青州刺史郭敬的配合下,他将石虎军迂回出击的消息遮盖得密不透风,这才在徐州战场上起到了出其不意的效果。这也并不奇怪,倘若石勒真如陈文所言那般失败,那作为青州最大的地头蛇之一,陈文等人怎会被迁移到兖州呢?

    不过现在感到懊恼也晚了,面对已经发生的战局变化,刘羡必须尽快做出调整,同时又不影响汉军对于整个中原的大战略。

    在收到杜弢的败报,以及三合坞被屠的战报后,刘羡已经清醒地认识到,石勒在徐州方向投放的兵力,绝非泛泛之敌。他不是第一次听到石虎的名字,此前石虎在大兴之战中大放异彩,孤军直接击溃了郭默负责的右翼,就得到了刘羡的高度认可,他对李矩道:「这个胡儿有胆量,勇力,看来是一头乳虎啊!早晚是我军大敌!」

    但在当时的刘羡印象中,石虎大概是一个优秀的冲阵骑将。没想到还是有所低估,就眼下石虎在徐州的表现来看,俨然已是一个不可小觑的敌军统帅了。而且石虎的战术风格与张方极为类似,并不只将目光投放在单纯的排兵布阵上,而是更注重于心理战,利用制造恐怖来打击对方的抵抗意志。他比张方更进一步的是,张方是为了恐怖而恐怖,而石虎则将之发扬光大为一种极为酷烈的总体战,以此来动摇汉军在中原的统治根基。  

    而在攻破三合坞之后,石虎并未停止他的动作,他命石堪在下邳筑长围灌水,自己则利用骑兵的优势,进一步向周遭的坞堡发起进攻,他的进攻毫无规律可言,前一日在下邳城周遭,下一日就奔袭到彭城境内,而后又南下谯郡,在半个月内接连攻破四座坞堡,又是尽数攻屠,掠其财货人口,给了当地坞主极大的心理压力,天师道信徒称呼石虎为「小胡劫」,佛教信徒则称呼其为「罗骞驮」,即传说中的阿修罗王。

    这样就抛给了刘羡一个难题,他要么分薄在大河沿线的汉军兵力,南下与之进行作战,可这样一来,正面能与石勒对阵的力量便少了。倘若汉军对石虎不予理会,他便要将所过之处烧杀一空,同样也能起到威胁汉军后路的效果,所以绝不能置之不理。

    刘羡先与行台官僚稍加商议,有了一个基本的思路后,又与众将通报当下的情形,并首先自责道:「如今徐州的战事打成这样,不只是杜镇东的过错,同样也是我的过错。这段时日,我常常让大家不要轻敌大意,勿中贼子的骄兵之计,可口头说来容易,实际上我自己都未能做到,反而是轻信了旁人的言语,以为青州有乱,徐州必无大碍。可见人想要戒骄戒躁,真是何其之难啊!」

    这段时日,刘羡确实是经常告戒众人,勿要因东军的接连后退而小觑对手,不过大部分人并不放在心上,哪怕此时天子再次强调,在大部分人耳中,其实是在为杜弢的战败而脱罪。

    如关西军向来看不起湘州军,此时见杜弢打了败仗,就难免冷嘲热讽起来。为首的杨坚头不好表态,但下面的人就言行无忌了,如刘琨的从子刘演就带头说道:

    「陛下还是太过宽宏大量了,天下如此之大,哪怕是天子,也不可能什么事情都知道,下面的将军各尽本分就是。如今杜帅一时不慎翻了船,也很正常,他手下毕竟不是什么精兵强将,我们都不意外。」

    这番言语表面上是为杜弢开拓,实际上则是讥讽湘州军流民出身,根本成不了什么大器。大家都听出里面的促狭意味,加上在场又没有湘州军将领,在场众人一时多哄笑起来。

    前秦州刺史、现任中书令刘舆听闻此语,顿时露出不豫之色,他是刘演的父亲,自知自己的儿子没有城府,连忙打量了天子一眼,眼见刘羡的神色高深莫测,他连忙站起身怒斥儿子道:「小子无知!张彦将军他们死战殉国,岂是能这样玩笑的?」而后命令刘演当众出营,向死难的将士谢罪,如此才把营内的气氛严肃下来。

    刘羡随即说道:「打了败仗,当然还是要追责的,不过以现在的情形,我不打算临阵换将,所以先贬去杜景文三级官职,降爵四等,让他仍暂领镇东将军一职,以示惩处,你们也要引以为戒。」

    此言一出,现场愈发安静,等到天子让他们说一说对当下时局的见解,才有人陆续开口。

    最先言语的乃是陶侃,他直接总览全局道:

    「陛下,石勒派石虎从徐州出兵,肯定只是一个引子,他派出去的兵力虽不少,亦不算多,而且石勒真正值得注意的攻势还没有发动。这很难办,我军若是南下兵马派得多了,石虎大可以仰仗快马,走而不战,石勒本人率大军趁机渡河,我军很难再固守河防,兖州之地怕是又要让出去。可我军若去救援徐州的兵马少了,恐怕还不一定能战胜石虎,若是再打一个败仗,中原的局势便大坏了。」

    陶侃直接点出了关键问题,引得一旁的新任兖州刺史何彰也连连点头道:

    「陶公说得甚是,石勒现在虽说退兵河北,但河水的落潮已经很明显了,有些地方甚至可以直接驱马泅水淌过,我军现在不可能阻止东人渡河,东人蓄谋已久,也必定渡河来战,问题只在于,东人何时渡河与我军作战?我看这个动作不会太晚了,在这个时候分兵,确实是一个隐患。」

    一旁的刘朗问道:「如何是个隐患?」

    陶侃撚著胡须说道:「殿下,要命就要命在,据说对方来了不少骑军,很难与之速战速决啊!我们这边的兵马南下简单,可要想与之索敌对战却不容易,一旦石虎选择避战,派寻常的步卒恐怕还追不上,可我军若是分派骑师过去,追上了也不见得能有所建功。若绵延时日,以致于河防空虚,那就进退失据,左右为难了。」

    「所以要解决徐州的问题,必须要派猛将,带领一支骑师火速南下,必须要对石虎穷追猛打,能正面将其击破,那自然是最好,若不能将其击破,也要纠缠得他不能有更多动作。」

    此言一出,众将士都觉得很有道理,然后连忙将目光投向天子,但见天子沉吟不语,良久才颔首道:「是,陶公说得不错,这一战不能等闲视之,确实有派一支骑师南下的必要。」

    一时间,帐中人心思动,多数有南下请战的想法,但刘羡的心目中早已经有了人选,他直接把目光投向一旁的刘朗,徐徐道:「陇西王,我给你九千骑师,你敢去南下解围么?」

    听到这个人选,众人顿时熄了争功的心思。毕竟从上次谯北之战的表现来看,刘朗确实已经是一位相当优秀的将领,而且以他皇长子的身份,去直接应战石勒的侄子,称得上是王对王,将对将,再合适不过了。不过众人没有预料到,天子派给陇西王的兵力竟然如此之少。

    根据现有的情报,徐州的东军规模已经达到四五万之多,虽然其中有不少滥竽充数之徒,但精锐的数量绝对要在两万以上。给陇西王八千精骑,数量恐怕还不足石虎麾下的一半,这当真能起到建功的效果么?

    可刘羡也有自己的考量,正如陶侃所言,石勒的正面攻势还没有暴露,他目前到底借了多少人马,或者说,从两大鲜卑与关西刘聪处取得了多大的外交成果,对南军而言仍然是一个谜题。而汉军的骑师极为宝贵,以举国之力方才凑出了五万骑师,不可能因为石虎的进攻就分去接近一半,不然石勒渡河后发起进攻,就缺乏足够的机动力量来进行战术调整,一旦进入纯粹防御的被动局面,就将丢掉战场的主动权,这无疑是主帅所必须避免的。

    所以斟酌之后,刘羡决定交给刘朗九千骑,让他先去给杜弢解围,同时确保石虎不敢在徐州如此肆无忌惮,等战场的形势进一步明了,他再酌情调整兵力不迟。

    而面对父亲的亲自任命,刘朗自是欣喜不已,他意识到,这将是自己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立带兵作战,自然也就不在乎兵力多寡了,当即起身抱拳道:「请陛下放心,石虎羯胡小儿,何足为惧?我早晚必擒之!」

    刘羡则用欣慰的眼神打量著长子,在经过这十几年的精心培养后,他相信这孩子已经成才,并不会辜负自己的期望,同时又怀有些许让子女出生入死的愧疚,嘱咐他道:「用兵须谨慎,凡事三思而后行,你去徐州的首要任务,还是要为杜淮州解围,然后才是击败石虎。」

    「我已经去信到王征东(王敦)手上,让他整顿扬州之兵,加派两万兵马北上,在此之前,若你没有把握,就不要妄动,以牵制为主,等合兵之后,再设法取胜不迟。」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天子是准备从扬州加派第二批的援军。这确实在情理之中,以国家如今的情况,制约北伐规模的并非人力,而是后勤,即使前线失败,只要后勤不断,兵力依旧能源源不断地得到补充。只是自扬州调集军队还需要时间准备,大概两三月之后才能抵达下邳吧。

    不过话说回来,刘羡确实只是给刘朗配备了八千骑师,但确实也都是精兵强将,除去依旧由卢谌做他的副手外,八千骑师下辖四个小督,分别是刘演、韩璞、严嶷、郑雄。

    在汉军军中,此四人都足以称之为一时之选。刘演虽是刘琨从子,但在邙山之战时就随之征战,颇多战功。韩璞则是河西有名的宿将,向来以成熟稳重著称,据说在凉州仅次于北宫纯与宋配;严嶷则是刘羡河东起兵时招募的第一批乞活帅,久经战阵;郑雄则是郭默的心腹,郭默常常将精兵交给他,作为第二批冲阵的骑督。再加上刘朗身边还有些许禁军侍卫,以这样的组合与杜弢合军,刘羡相信,他们理应能应对石虎石堪。

    亲自将长子等一干骑军送离濮阳后,刘羡回到大营,继续督促各部整顿军务,下邳的失利并没有令他感到沮丧。毕竟进行一场二十万人以上规模的大会战时,主帅的任务并不是把握每一个战术胜利,而是要确保自己的战略目标得以达成,他相信石勒也明白这一点,无论在其余战场做多少手脚,他最重要的目标还是要攻破河防。

    到九月中旬,大河的落潮更加明显,在河北积蓄已久的石勒终于不再等待,他于枋头大会幽、并、冀、兖诸军,合众十五万,而后兵分两路,一路自枋头经延津南下渡河,一路自武德南下扈亭,两路军队横插在濮阳与荥阳之间,并且大造浮桥,封锁河面,重新开启了中原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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