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 祁州始乱

周嬷嬷是陆老夫人给陆舒窈找来的乳嬷嬷，不是陆府的家生子，而是从外面找的。

周嬷嬷从丈夫姓了周，她丈夫叫周石，老家在祁州。

周石年轻的时候跟随父亲到京城讨生活，认识了周嬷嬷，两人成了亲，周父在京城开了个小铺子做生意，就在周嬷嬷生了小儿子没多久的时候，周父的小铺子被人讹上门，周父进了大狱，铺子被迫关门，周嬷嬷出来找事情做，被陆老夫人看上给陆舒窈当乳母。

后面周嬷嬷借了陆家的力量把周父救了出来，很感激陆家，便对陆舒窈更加上心。

但周父经此一遭打击过大，一家人商量之后，便决定回老家祁州。

周嬷嬷想还陆家的恩情，也舍不得奶了小半年的陆舒窈，最后一家人就这么分开，周父带着周石和两个孙子回到祁州老家，用这些年的积蓄买了一些田地过日子，而周嬷嬷则留在了陆府，成为了陆舒窈身边的管事嬷嬷。

这一次周嬷嬷接到信是周家宗族那边递过来的，只说是家里出了大事，让周嬷嬷尽快回家。

严格来说，这不能说是周家一家的事情。

事情倒要从这几年开始说起，大梁到了当今皇帝这一朝，发展已近四百年，这四百年来，大梁有过盛世明君，也有过昏君暴政，但是越到后面，国力越发的衰微是不争的事实。

再加上这些年狼族频繁的骚扰北部边境，西南边境那边的小国也蠢蠢欲动，渤海岸一直到东部沿海，海寇也时不时过来骚扰，这些地方都得养兵随时备战，特别是北部。

每一场战争都是对国库的巨大考验，而国库亏空也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寅吃卯粮也都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了。

如今的户部尚书叫萧半山，陆舒窈曾经听过陆璆鸣骂过这位萧尚书抠到极致，各个衙门想要从这位萧尚书手里抠出半个子都要来来回回拉扯好久。

“在祁州那边老百姓都在传，明年是太后娘娘的六十千秋，陛下为了给太后娘娘办寿宴，要大兴土木，但是国库里没有钱，所以今年给祁州，齐州，鲁州，宁州，淮州和蜀州这几个地方都加了两成的税。”

祁州就在雍都和洛城的那边，多是平原地区，与齐鲁这两个位于山东的州一起，是大梁的粮仓之一，所出产的粮食仅次于地处江南的宁州淮州两地，相较于北边根本交不上任何税的朔州幽州等地，这几个州是大梁国库收入的主要来源。

至于蜀州多山，地势险峻，道路不便，虽有天府之国的称号，但是每年能够交上国库的税并不是很多。

听到周嬷嬷这么说，陆舒窈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

“太后娘娘明年确实六十千秋没错，但是在京城都根本没有陛下要给太后娘娘大兴土木办寿宴的传言，这样的传言怎么会在祁州流传？”

周嬷嬷苦笑了一下。

“奴婢回去的时候也说了，在京中根本没有这样的传言，但是在祁州那里，大家都对这件事深信不疑，也因此有很多怨言，倒也不怪那些老百姓抱怨，而是再多交两成税，这老百姓的日子真的要活不下去了。”

“其实奴婢回去之后才知道，这些年奴婢家那口子和奴婢公公早就把田地卖掉了，就卖给了县城里的吴家，那吴家是县令老爷本家，像是这样把田地卖给吴家，然后再从吴家佃些田地回来种，每年把租子交给吴家之后，剩下的粮食勉强还能够一家人温饱，农闲的时候，奴婢家那口子带着两个孩子再去镇上县城里找点活计做，再有奴婢隔三差五的送些银钱回去，这日子勉强还能活下去。”

陆舒窈皱了皱眉头。

她到底只是个闺阁女子，陆老夫人和宋芸娴对她的教育，多数是按照一家宗妇的标准去要求的，庄子上的出息这类庶务，她们对陆舒窈的要求是，知道一个多大的庄子一年大概有多少出息，是哪些种类就行，至于更细致的，并没有告诉陆舒窈。

所以陆舒窈听到这里，反而不太明白，为什么对于农民来说，拥有自己的田地活不下去，把田地都卖了，反而能勉强活下去？

不过陆舒窈没打算问周嬷嬷，她打算自己花点时间去了解一下这个问题，便示意周嬷嬷继续说下去。

“只是今年朝廷涨了田税，那边吴家也就跟着涨了田租，原本一年要交六成的田租，再涨一成就要交七成的租子，这样田里的出息，除去因天气等原因损耗的，交完田租，再叫上人头税，堪堪剩下那一点完全不够一家人过活。”

“奴婢家老大周大武今年已经十九岁，他爹寻思着再不说亲就晚了，想着给他在今年说亲成婚来着，遇到涨租子这件事，家里也是愁云惨雾的，然而今年春的时候祁州那边雨水多，县城的那条河得加固大坝，家家户户都得出力役，不得已奴婢那口子带着老大去做力役，谁能料到——”

说到这里，周嬷嬷好几次拭泪，尽管已经多年不生活在一起，可周大武也是周嬷嬷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周石是她的丈夫，只要这两人在，她就知道自己这辈子还有依靠，如今这两人都去了，对于周嬷嬷来说，无异于一种信念的崩塌，她还能在这个时候赶回来，是心里真的念着这些年同陆舒窈相处出来的情分，也是因为陆舒窈是周嬷嬷能想到的最好的退路。

陆舒窈想到先前周嬷嬷说她丈夫和大儿子都去世了，心想莫非是那大坝决堤出了人命？

周嬷嬷却继续往下说道：“谁又能想到，那官府不当人，把那群去做活的力役逼的活不下去，举起出头铁锹就跟官兵打了起来，奴婢家那口子和大儿子什么都不知道，就被裹挟其中，被官兵直接杀死了！”

陆舒窈一惊。

“周嬷嬷你说，祁州那边老百姓跟官兵斗了起来？”

不用多说，陆舒窈就能马上想到文定冶铁坊的事情，而文定冶铁坊那群已经造反的苦役们，现在下落何处还不知晓，祁州那边竟然也有一群力役做了跟冶铁坊苦役相似的事情？

周嬷嬷点点头。

“奴婢回去的时候，据说那群闹事的力役被官兵杀的杀，逃的逃，还有不少被关了起来，风波倒是平定了，只是奴婢的公公乍听到消息气血攻心晕了过去，这一晕就再没能醒过来。”

“这些日子，奴婢处理了他们的后事，想着不知道那边是不是还会乱，就把小儿子周小文带到京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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