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1 不用愧疚
“第一个问题，陆舒窈，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佃农是怎么来的？”
佃农？
陆舒窈脑海里下意识的冒出来一个念头，佃农不是一直都存在的吗？她要买一个庄子，那庄子附近都是没有土地的农民，只能在庄子上做农活，然后得到收成的一部分交给庄子的主人，剩下的他们自己过活。
陆舒窈自己的庄子对租子收的比例不高，她还记得周嬷嬷说过，周嬷嬷在老家祁州那边是佃的吴县令本家的田地来耕种，每年要交六成的租子，甚至还要涨到七成。
她在洛城的庄子对那些佃户收的是三成的租子，这真的不高了。
但是佃农是怎么来的？
她回想了一下，周嬷嬷说的是家里把田地早就卖了，为什么要卖田地，周嬷嬷没有说。
但是他们宁愿去佃吴家六成租子的田地，是不是因为他们要交的田赋比这六成租子还要高？
“这有什么好想的，生一场病，死一个人，来了一个草菅人命的狗官，老百姓的生活太脆弱了，一点点波折就能让他们的日子天翻地覆，上一刻还能勉强温饱，下一刻就趴在泥水里爬都爬不起来，有儿女的卖儿女，儿女没得可卖了卖地，什么都没得卖了那就等死。”
谢兰夜的声音看似不耐烦，实际上也充满了痛苦。
陆舒窈突然想起来大伯父说过的，谢兰夜是十几年前那场山东大灾的流民。
一场风寒可能就能让一户农民穷困潦倒成为流民，更别说一场天灾，佃农是怎么来的？陆舒窈已经知道了答案。
“佃农是失去了土地的农民来的，他们为了活下去而失去了土地。”
霍长堰声音放低了一些：“不止是为了活下去。”
“什么？”
“有些人是主动为了活下去而卖出了自己的土地，更多人是被迫卖出自己的土地，如果他们手上有上等田，那么他们的田地就会成为别人的目标，地主，豪绅，当地的家族等等，他们会以各种看似合理的手段把农民手中的上等田收拢到手中，换了下等田给他们，或者让他们干脆失去田地。”
“这也就解释了第二个问题，为什么农民手中只有下等田，为什么贵族士族官员地主手中都是上等田，最差的也是中等田。”
陆舒窈愣了愣。
“你看，你需要买个庄子的时候，是不是要看庄子所在的位置，灌溉是否方便，田地是不是都是上等田，最好不要有荒地？”
陆舒窈愣愣的点点头。
“这些田地从何而来？把荒地开垦成为一块良田需要花费很长时间，甚至刚开出来的荒地种出来的收成只有一半甚至更少，荒地需要花费时间去养才能成为良田，一两年不成，有时候需要好几年，这么费劲，不如从农民手里抢来的轻松。”
“小地主从农民手里获得良田，送给需要贿赂的官员或者大地主，大地主和官员把这些良田留下或者再转赠，等某个官员因为利益被迫落马，这些土地会落到其他利益集团手里，总之再也无法回到农民手上。”
“而这些地主、官员、贵族、世家获得这些土地之后，他们可以免税，他们可以把这些土地隐藏起来，他们不需要为获得这些土地之后付出任何代价，他们得到的只有每年源源不断的收入，至于那些失去土地的农民的性命，那些活不下去的佃农的性命，与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是因为那些农民懒惰不幸才会死的，不是因为他们。”
陆舒窈听明白了霍长堰语气当中的嘲讽。
陆舒窈知道自己从未这样想过，她当然不会这样想，因为她从前根本接触不到这样的事情，或者说就算知道了周嬷嬷家发生的事情，她也很难把这一切联系起来。
陆舒窈这会儿觉得自己很难受，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住了一样，她快呼吸不过来了。
“陆舒窈，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说下来，你会觉得你也错了？陆家所得到的财富并不是无中生有的，有的是靠经商挣来的，有的也是靠别人孝敬的，你们也都花了钱购买了庄子，找了佃农，所以你们的钱不是那么的干净，所以你觉得富有的人应该把自己的钱拿出来资助穷人吗？”
陆舒窈觉得自己脑子里一片混乱，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汇成了四个字：“我不知道。”
“陆舒窈，你没有错，你不用觉得愧疚，你会这样是因为你的善良，但是你不能用你的善良和你的良心绑架你自己。”
陆舒窈愕然的抬起头。
“可是——”
“回到我一开始说的，每个朝代建立之初，朝廷都会给所有百姓重新分田，都会免税，都知道轻徭薄赋，但是为什么到后来越来越控制不住，所有的问题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这个雪球能够倾覆一个王朝呢？”
“因为最初的想法是好的，但是人有贪心，一个县令一年的俸禄是多少，是九十石粮食，换算成银两，约莫四五十两银子，对比一户农民来说，这银钱很多了，但是比上呢？”
陆舒窈知道，四十五两银子不多，她每个月在家都有二十两的月银，身边的大丫鬟一个月有一两月银，她的铺子每年能有上千两银子的利润，一个县令一年四五十两银子够活，而且能活的还不错，但是往上一比，这银子肯定很少了。
“正一品的官员，一年俸禄是一万石，还有陛下时不时的赏赐，换算成银子，一年有五六千两银子，这银子够多吗？”
陆舒窈刚想谨慎的点头，随后又意识到，五六千两银子是不少，但是正一品的官员，他妻妾成群，他要有人情来往，他在京城不可能独善其身，他会拉帮结派，甚至说，他出门在外，连赏钱都不能给少了，否则跌份。
“所以在这些位置上的人，很难谨守本分，他两袖清风了，那跟着他的人呢？就拿县衙举例，县衙里的那些文书衙役都不是朝廷发俸禄的，是衙门自己发的，这银子能县令自个儿掏腰包吗？那肯定不行，这就要分摊到老百姓头上去，不仅仅是农民，还有商户也要缴商税，那县令一年拿四五十两银子，其他人拿多少合适？这些人又甘不甘心？那有个衙役嗜酒嗜赌没有钱了怎么办？自是盘剥老百姓。”
“一个人这么干没有影响，大梁共有一千多个县，一个县衙有四十到七十人，光是这些县衙便有七八万人，陆舒窈，你算一算？”
(https://www.wshuw.net/3500/3500007/11110862.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