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0章 刘长胜：来，我们单独聊聊！

刘长胜抬手，往下压了压。

会议室里的嗡嗡声，渐渐低下去。

“既然都传到各位耳朵里了，索性明说。”刘长胜环视一圈，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桌面上，“上面派了个工作督导组，今天下午到汉东。”

“具体任务、带队的是谁，一概不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连正式文件，都还在路上。”

这话一落，长桌两侧的人，脸上的表情都变了变。

汉东省的班子，稳了不是一年两年。近年没出过大灾大难，也没承办过什么国际级的要紧会议，GDP年年往上走，班子里的人，谁是什么脾气、谁站哪条线，彼此心里都有数。

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来个督导组？

而且还是这种打法——人先到，文后补。

这就不像例行检查了。

底下又开始议论起来，这一回比刚才更密，像夏天梅雨前的蚊子群，嗡嗡地绕着人转。

有人往工程上猜：“会不会是哪块基建出了纰漏？光明峰那边刚动，是不是下面人手脚不干净？”

旁边人驳他：“光明峰还没正式开工呢，连地基都没挖，冲什么？”

“那你说冲着啥？”

“谁知道呢。”那人压低声音，“听说最近中央在整顿政法口，会不会是……”

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赶紧闭了嘴。

这种事，心里想想可以，嘴上不能说。

说多了，就是立场问题。

祁同伟把这些议论全听进了耳朵里，没插话。

他端着茶杯，指尖在杯壁上慢慢摩挲。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

督导组。

这三个字，在官场里从来不是好词。

它要么意味着班子里有人要动了，要么意味着底下压着的事，兜不住了。

汉东这时候来督导组，是冲着什么？

祁同伟余光扫了一眼陈六合。

就这一眼，他心里有了数。

陈六合坐在位置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认真听会。可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指尖正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频率快得不正常。

而且，他面前的笔记本，从开会到现在，一个字都没写。

白纸一张。

祁同伟收回目光，心里冷笑了一声。

看来，这位陈部长，心里有鬼。

刘长胜又看了一眼表。

那是一块老款的机械表，表盘磨得发花，他戴了十几年，从来没换过。

“好了。”刘长胜把烟盒在桌上磕了磕，没点，又放回去，“今天这会，从简。”

“光明峰的议题，改日再议。”

“散了吧。各回各的位置，准备下午迎接。”

有人应了一声“好”，接着就是椅子腿蹭着地板的声音，窸窸窣窣地响起来。

组织部长吴春林没动，抬着头问了一句：“刘书记，下午怎么接？规格定没定？”

“先按常规来。”刘长胜说，“人到了哪一步，我再通报。”

“是。”

吴春林这才起身。

话音一落，会就算散了。

比平时，快了小半个时辰。

散会的动静里，各人脸上都揣着同一桩没头没尾的事。出门的时候，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谁也没心思像往常那样，站在走廊里闲聊两句。

陈六合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他动作太急，带倒了面前的笔。笔滚到地上，他也没捡。

转身就往外走。

脚步又快又沉，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哒哒”的脆响，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楚。

他走过祁同伟身边的时候，祁同伟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汗味。

不是运动后的那种汗味，是冷汗。

祁同伟抬眼扫了一下。

陈六合的后领，湿了一小片，深灰色的布料洇成了更深的颜色。

这才十月初的天，早上还带着凉意，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也不算高。

能把后背汗成这样，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祁同伟没抬头，只把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走廊里，有个常委从后面追上来，喊他：“陈部长，这么急啊？一起喝杯茶再走？”

陈六合脚没停，头也没回，摆了摆手：“不了，有事。”

“身体不舒坦。”

他声音有点发紧，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那人讨了个没趣，站在原地，看着陈六合的背影拐进了楼梯口，摇了摇头。

祁同伟看在眼里。

陈六合慌的，未必就是督导组。

可这当口，谁都看得出来，他坐不住。

上午全程游离，眼神飘来飘去，问他什么都答非所问。这一回又走得比谁都急，后领都湿了。

一个人心里没事，不会这样。

祁同伟慢慢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

笔帽合上，笔记本翻过来扣在桌上，茶杯里剩的凉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得牙酸。

他起身，慢了一步。

等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往外走。

出门前，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间会议室。

人走得七七八八，椅子东倒西歪，有的还斜着，桌上散落着几张没人收的纸，茶杯东一个西一个。

烟味散不出去，混着空调的冷风，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飘着。

只剩刘长胜还坐在那。

他没动，手里捏着那支没点的烟，正看着他。

那眼神，不是平时看下属的眼神。

是有话要说的眼神。

明显是在等他。

祁同伟站住了脚。

他知道，这会，刘长胜想跟他单独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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