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2章

一九七五年的夏天，大西北的蝉叫得格外响亮。

戈壁滩边缘这座小城，夏天气温高得能把人烤化。

路边的白杨树都蔫头耷脑的，唯独蝉鸣声嘶力竭，一浪高过一浪，像给这片沉默的土地喊着号子。

姜淳于从研究院出来的时候，天边的太阳已经跌向地平线。

她揉着发酸的脖颈，脚步却轻快。

熬了几个通宵，数据终于跑通了，马上她们造的第四代战机就要上天了。

大漠尽头的晚霞烧成一片绛紫与金红，铺了大半边天。

姜淳于站在研究院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那颜色像极了实验室里某次成功的点火试验。

壮丽，短暂，看一次都让人心潮澎湃一次。

姜淳于骑着那辆半新的二八大杠穿过昏黄的巷道，晚风把白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一只饱满的帆。

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细碎的声响。

路旁有几户人家正在生炉子，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混着柴火和饭菜的香味。

路过菜市场时，她习惯性地拐进去，却只买了半斤排骨和两根葱。

这还是卖肉的大妈特意给姜工留的。

整条街都知道，研究院的姜工家里有个爱吃肉的小丫头。

每天早晚姜工的对象林老师蹬着自行车路过，车后座总是会驮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

小姑娘长得十分好看，圆脸杏眼，眉眼间和林工长得一模一样。

嘴巴也甜，一路上只要遇见了人，都会甜甜地叫爷爷奶奶，叔叔阿姨。

副食品商店就没人不喜欢她的。

谁能不喜欢嘴甜的小丫头的，谁能不喜欢对着奶奶喊阿姨，对着阿姨喊姐姐的漂亮小丫头呢。

徐大妈家的孙子都七八岁了，每次林宝宝来，嘴巴甜甜地喊她阿姨，她都觉得自己年轻了二三十岁的感觉。

姜淳于看了只剩下的一根排骨，有些嫌少。

她其实想吃糖醋排骨的，但是一根，实在不够。

徐大妈怕姜淳于嫌弃肉少，忙解释：“林老师早上买了肉了，说回去剁馅给你娘俩包白菜饺子吃呢。”

“林老师今天买了肉了啊。”

姜淳于笑了起来，“好吧，那就把这剩下的一根排骨给我吧，回去给林宝宝炖汤喝。”

“炖汤好啊。”

大妈立刻从肉案子后面掏出一节山药，表皮还带着泥，一看就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

“给，这个给你拿回去炖个汤。我三妹下午刚送来的，不要钱。”

姜淳于也不客气，笑着接了过去：“谢谢徐大妈。”

在这大西北待了几年，她早已学会了这种不客气的接受。

邻里之间，一把葱两头蒜的往来，是这片土地上最朴素的温情。

徐大妈笑着摆手：“快回去吧，别让林老师和宝宝等急了。”

“好，明天记得给我家多留两根排骨。”

“好，明天一定给你家留。”徐大妈笑着答应。

旁边的人凑过来和徐大妈嘀咕：“也不知道这骨头有什么好吃的，怎么姜工娘俩个都喜欢吃。大肉片多好吃，一咬滋滋冒油。”

徐大妈一脸的你不懂：“那你就不懂了，姜工和林老师可都是京市的人，那边的人不馋肉，就喜欢吃骨头。补钙。”

姜淳于上了自行车，脚下用力一蹬，自行车离开副食品商店，又上了大街。

车篓子里，排骨和山药挨在一起，随着车轮的颠簸轻轻晃动。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顾不上理，满心满眼都是前方那盏渐亮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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