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灵魂缝隙
针尖。左手中指指腹,靠近指甲根部那个位置。
痛感从指尖传上来的时候,李繁花第一个念头是——不对。她抬不起手。意识已经下达了指令,但手没有动,像是在另一个房间里,门口挂了锁。她开始数:一息,两息,三息。左手中指指腹的那阵刺痛没有消失,但也没变得更重,保持着一种稳定的、针尖刚刺破表皮的压力。
她能动右眼皮。
这个发现让李繁花的意识在那个黑暗的房间里转了个弯。右眼皮可以动,但左眼皮不行。她试了三次,确认了这个事实后,反而安静下来。刺痛的来源开始有了形状——空气里有铜壶的铁腥味,混着稻草被压久了的闷气,还有一股若隐若现的姜味。姜片切得太厚,边缘不够平整,导致香气释放得不够匀。她判断这口铜壶至少煮过三锅姜汤,壶底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白垢。
她能闻到这些东西,说明肺还在工作。
这个判断让她把注意力从那根针尖上挪开,开始听声音。柴房外的风吹过干草垛,呼呼的,像有人用粗布从远到近地擦过地面。远处有犬吠,断断续续,叫得不急,是那种“我知道你在那但我懒得管”的懒散。近处有呼吸声,很重,很慢,中间夹杂着一次克制的抽气——像是有人吸气吸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不应该让别人听见,硬生生收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意识在什么位置。不是在头顶看自己,也不是在身体里窝着。那种感觉更像是被拆散了,像一袋面粉被风吹开,每一粒都落在不同的地方。
她听见祁恒之说话。
不是对他说那几句话,是说他自己。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她以为是从某个远处的洞穴传来的——但她知道那个声音不是隔了墙,是隔了什么东西,像是她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那只伤雁的翅膀还没好全……你说要等它好了再放出笼。”
话音刚落,她的右手无名指轻微抽搐了一下。
李繁花在黑暗里把这个事实拨到一边,先不处理。她在整理另一种感觉——铜壶的水声变了,从咕噜咕噜的小泡泡变成了咕嘟咕嘟的大泡泡,水烧开了。如果祁恒之坐的位置和铜壶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两步,那她应该能听见他把铜壶从炭火上端下来时布条缠壶柄的摩擦声。
她听见了。布条摩擦声,然后是铜壶底落在硬地面上的磕响,然后是倒水声,然后是瓷碗沿被水烫过的轻微破音。
“桂花酒——”他又说话了,这次声音大了一点,但句子短了,像是一口气只能拖到这儿“酿好了就带回家给爹尝。”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听到的。可能是在身体里,也可能是在身体外面。但她感到意识在那个黑暗的房间里转了第二个弯——这次是有方向的。不是漫无目的地飘,是朝着某个方向被拉了一下,然后又被拽回来。像一根线,有人收了一下,又松了。
她用力——不,不能用“用力”,她现在的状态没有“用力”这个选项——她试着把注意力的那根线再往那个方向递一寸。她感觉到了体温。不是自己的体温,是另一个人的手掌贴在她右手虎口的位置。大拇指刚好压在她虎口内侧那道淡青色的旧勒痕上——是雁绳绑住大雁翅膀时留下的。
祁恒之用左手压着那勒痕,沉默了很久。久的她觉得那个沉默要沉到井底去了。然后他开口,声音更低了,但咬字比之前更清楚:“你答应过——每年中秋都要喝酒。”她从左下颌到肩膀那一整片皮肤突然发麻。那片麻沿着锁骨向下爬了一段,在一侧胸口停止,像一只冰冷的蛇在找地方盘下来。
李繁花在这个瞬间意识到一个事实:她的意识不是被困住了,是被撕开了。一部分在现代病房里等着母亲削苹果,一部分在柴房地上听着祁恒之姜汤煮咸了。两边的声音都清晰,都用力,都拽着她不放。她猜,下一次被拉到现代那边去的时候,可能就回不来了。
不是现代那边更强,是她太累了。她可以在两个世界之间被拉锯一百次,只要她愿意撑着。但她不知道撑到第几次的时候会想放弃。
她听到母亲说:“你要是想回去,就回去吧。”
声音是从她身体里发出来的。或者说,是从那个现代病房的白炽灯管后面传过来的。
李繁花的知觉像一根被水泡软的麻绳,慢慢向那个声音延伸。病房的空气有消毒水和空调的干燥味,白炽灯嗡嗡地响,天花板的格子是那种标准化的淡灰色。监护仪的电子滴声稳定而平缓。母亲削苹果的手停了,苹果皮断在手里,白色的果肉暴露在空气里开始氧化。那枚银戒指在幻境中开始发烫,热意从戒指内壁传入,无名指指根感到一阵温热,像是被人用火石刚擦过。不是幻境来临时立刻烫,是幻境快结束时才开始发热,热量从内壁透入,每次持续五息左右——比上一次长了一息。
长了一息。
她把这个数据记录在意识深处。李繁花想到一个事:如果她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确实对灵魂波动有感应,那祁家祖先——至少有一代——一定和穿越者有过接触。否则这枚戒指不该有这样的材质。但她现在没时间想这个,因为现代病房的空气开始变具体了。消毒水的味道变成了一股氯水味,空调的冷风变得有重量,天花板格子一块一块地显出凹凸的纹理。这个场景正在变“满”。一旦它满了,她可能就出不去了。
李繁花做了一件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原因的事。她把注意力集中在右肩。半年前她用鬼椒和当归调的跌打药,涂在他的痂上,她记得那痂的温度比正常皮肤高一些,差不多半度。那还是祁恒之后背右侧斜方肌上那道七八公分的长疤。当时涂药的时候,她的四根手指刚好搭在疤痕两侧,热气从皮肤底下蒸上来,她的食指和中指被那种闷热感蒸得发潮。
她回想那种温差——幻境画面在那一刻变得薄了。
白炽灯下叠出了一层橘红色的篝火。母亲的削苹果动作停了,手停在半空,苹果皮在半空中垂着没落下来。母亲的表情变了,不是从笑变成别的表情,是从“陪伴”变成了“等待”。她放下苹果,手指点了点李繁花的左手无名指,位置恰好是戒指所在:“那颗戒指——他送得挺用心。”声音很轻,语气里没有挽留,也没有催促,只有一种让人想哭的宽容。
“我在这边也有人等我了。”李繁花想。她没说出来,但她能感觉到,现代病房的空气浓度正在降低。
外面的篝火噼啪声越来越近,姜汤的铁锈味也越来越近,还有祁恒之那道右臂夹板上棉布绳的涩味。她用意识把那根线往古代的方向收了一小段。就是这个时候,她闻到了那股气味。先是一层薄薄的油香,然后是一阵面糊在高温中翻滚的气泡颤抖声,再然后是她最熟悉的那种焦香偏差——蛋清多放了一点点,苏打粉也多放了一点,导致外层焦得比内层快了两秒左右。
那是炸鸡面糊在油锅里翻滚的气味。而且这个比例,是她三个月前最后一次调整过的配方。不是巧合。在这个南垂镇的酒肆后厨里,有一个人用和她一样的配方炸鸡。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面糊里的蛋清比她的配方多半成,苏打的碱味在中段被油脂盖住,外层焦硬提前三秒到达。
幻境的画面在那一刻彻底停了。白炽灯暗了,母亲放下了苹果,什么都没再说。她感觉自己从一杯混浊的水里被倒出来。柴房低矮的房梁出现在她视野里。稻草扎的屋顶,半截蜡烛快烧完了,空气里有篝火的余烬味和碘酒味。祁恒之坐在她床边,右臂用粗枝和布条固定,左手握着她的右手,拇指还压在她虎口的勒痕上。他的嘴唇干裂了,一双熬了一整夜的眼睛底下是青黑色的。
她张嘴想说话。喉咙里都是铁锈味和腥气,肺里的积水还没有退干净。但她说出一句话,声音哑得像砂纸划过木板:
“这个炸鸡的配方——蛋清比例比我多放了半成。”
祁恒之愣了一小会儿,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窗外天色开始变浅,浓墨似的深蓝褪成了鱼肚白。隔壁酒肆的油锅声还在响,但声音远了,像一阵风已经走了。远处薄雾初起,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银戒指还带着一缕余温,正慢慢消退下去。
她又咳了一声,喉咙里的铁锈味更重了,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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