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油锅未冷
脚步声是从窗外那条巷子传来的。
不是一个人的。三个人的——鞋底踩在石板上的节奏各不一样,但方向一致,越来越近。
李繁花右手握住了案板上那把剁骨刀的刀柄。掌心包扎的粗布在刀柄缠绳上磨了一下,布面本来就渗着血,这一磨把干涸的血痂蹭开了一道口子,温热的血从布条下渗出来,顺着无名指流到刀刃上。灶膛里的余烬暗了一下又跳起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举着刀,刀尖在微微发颤。
她没让咳嗽声漏出来。肺里的湿啰音在吸气时响了一下,她屏住呼吸把那股子想咳的冲动硬压下去了。
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没有拍、没有踹,只是推开。门轴发涩,吱呀一声拖得很长。
三个黑影堵在门口。
灶膛余烬映出他们腰间系带的扎法——都是南疆常见的粗布衣,但系带位置和打结方式一模一样,从腰眼到胯骨打了个双叠结,那是练拳时用来束紧腰腹不会松开的打法。最前头那个跨过门槛一步,脚下踩的柴火屑发出咔嚓一声。他朝李繁花拱了拱手,右手虎口朝上、左手托右手腕——礼数周全,周全得像在死人灵堂上行礼。
“玉公子请夫人叙旧,备了热茶,请夫人赏光走一趟。”
声调平得像在念账本。
他说这话的时候脚下没停稳,又往里挪了半步。李繁花眼睛没看他的脸,看的是他鞋底踩过的那块青砖——他站的位置把从灶台到后门的路堵死了。另一个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侧门口,背靠着门框,也不说话,就站在那里。第三个在正门外头,只露了半边肩膀。
三个人的站位把她所有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她没抬头。
刀在手。
她盯着刀刃上映着的灶火,忽然眼前不是厨房的墙,而是另一个画面——祁恒之被绑在一把太师椅上,手腕上勒着的不是绳索,是某种暗红色的细线,线嵌进皮肉里,渗出的血珠子沿着椅子扶手往下淌。他嘴角有血,半张脸歪着,意识不清。
这幅画面来得快,散得也快。不是她想象出来的,是她在那场幻境的缝隙里瞥到的碎片——她不知道这个画面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但她知道那是真实的。
然后是另一幅。活雁的红绳——祁恒之在南垂镇口把系雁的细绳交到她手里时,雁突然扇了一下翅膀,绳子猛地抽紧,在她掌心拽出一道细痕。那圈细痕还在,叠在三道裂开的血痂下头,被粗布磨得发红。
最后是她腰包里那封密信。摺了三折,封口还没用火漆封死——她写完之后就没来得及封。信里是她对玉公子势力和圣花毒素的调查,如果她死在这间厨房里,这封信永远送不到该去的人手里。
她松开刀把。
不是平稳放下。刀身斜磕在案板边沿上,一声闷响,刀刃刮出一道深沟,木屑飞起来溅在最前头那个打手的裤脚上。他眼皮跳了一下,手不自觉地往腰间摸了一寸,又放回去了。
李繁花盯着那道新磕出的凹痕看了一息,然后刀尖划在案板上——三道痕,指向后门方向。木头被刀尖割开时发出刺耳的声音,她把力道控制得很准,不深,不浅,正好是祁恒之醒来后一眼就能看见的深度。
她深吸一口气,从灶台旁的矮凳上站起来。
站起来那一瞬,眼前黑了一秒。不是血不够,是右手持续渗血太久,指尖已经有点发凉,脉搏在伤口下一跳一跳地疼。她把左手按住灶台边沿稳住身体,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包扎的粗布已经彻底湿透了,血不是渗,是往外流,沿着指尖滴在灶台旁的地上。
厨房外头的空气比灶边凉得多。她迈过门槛时吸进第一口冷气,肺里的湿啰音立刻加重了,变成一声极轻的哨音。她没咳出来,喉咙里滚了一下,咽下去了。
那条石板巷她白天没走过。巷子不宽,面对面站两个人都嫌挤,地上铺的石板常年在背阴处,返潮后青苔一层叠一层,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在滑——不是踩不稳的那种滑,是那种滑腻腻的、让人不自觉放慢脚步的滑。她的布鞋底踩上去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每走出三步就要停下来调整一次呼吸。
右手流下的血滴在石板上,断断续续,几滴被青苔上的水膜兜住不往下浸,圆溜溜地浮在上头,暗红色的。
雨丝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的。
刚开始是几滴,落在头顶上轻得感觉不到。等拐过第二道巷子的时候变密了,打在石板上一滴一滴分得很清楚。她肺里的湿啰音在雨中显得更明显了——每迈一步,吸气拉长一点就带出一声细响,像风吹破窗纸时那种随时要裂开的声音。
最前头那个打手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脚下踩在青苔上不滑。李繁花注意到他走路时重心一直放在后脚掌,前脚掌只是点地——这是练过轻功的走法。另外两个打手殿后,也不说话,只有踩水的声音。
拐过第三道巷子时她抬起头。
那座宅院立在巷子尽头。院墙不高,墙头没插碎瓦片也没栽铁蒺藜,就是一堵白灰墙,灰得发旧,雨水淋湿后有的地方泛出青黑色。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没挂匾额,门楣上空荡荡的,只有三盏白灯笼。
三盏。
纸糊的,圆的,每盏有她两只手掌排起来那么大。烛火在里面跳,灯笼纸被雨丝打得微微发颤,光透出来不是暖黄色,是一种白——像月光但比月光更冷、更硬,把门前的台阶照得发亮,青石板上的水渍被映成淡白色。
打手走到宅院门口站定,伸手推开左边那扇门,侧身让出一条通道。
“夫人请。”
措辞和厨房门口那一声一模一样,连语调的起伏都没变,像是背了无数遍的台词。
李繁花站在门阶前三步的位置,停了三息。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包扎的粗布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血混着雨水从指缝滴在台阶上——暗红色的,打在发白的青石板上,像落下一枚印。
她抬起左脚,用鞋尖蹭了一下台阶边沿的青苔,蹭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面。
然后她迈过门槛。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雨声突然变大了,打在灯笼纸上发出越来越急的沙沙声。白灯笼的光照着她右手上那团被血浸透的粗布,血珠子还在往下滴,滴在宅院前院的青砖地上,被雨水冲散,洇成一圈一圈的淡红。
三盏白灯笼在她身后微微晃动,烛芯被风压了一下,短暂地暗了一瞬,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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