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蛇疤面碗
李繁花将干抹布搭回灶台横杆上,左手在围裙上刮了一下。
祁恒之把怀里最后一捆柴靠着墙角放下,柴枝磕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两人对了一眼——只一眼,然后各自转身。李繁花走向灶台,祁恒之走向前厅门口,他经过她身边时左手在身侧比了一个极短的手势:掌心向下压了一下。
意思是稳住。
她没回应,已经在灶台前站定。泡发菌干的木盆搁在灶台左手边,温水表面浮着一层淡褐色的菌汁泡沫。她用左手从盆里捞出三朵牛肝菌、两朵鸡枞——菌伞在泡发后胀得饱满,手指一按就渗出水分。右手掌心绷带的边缘蹭过盆沿,棉布上原本干涸的血痕洇开了一片暗红。
她把手挪开,没看。
灶膛里的火正旺,铁锅里的水滚了第二轮,蒸汽翻上来,混着菌干特有的那种土腥味。李繁花把菌子搁在砧板上用左手切——刀是推着走的,不是剁,右手虚按在刀背上只起个固定作用,每按一下掌心就钝钝地疼。
她切了几刀,伸手去拿灶台右上角的盐罐。
左手拇指和食指圈住罐身时,胸口正赶上一声湿啰音——吸气的劲道断了半截,手指上的力道跟着一松。粗陶盐罐从手里滑脱,磕在灶台沿上碎成两半,粗盐哗啦撒了一地。
碎陶片弹到她左手虎口,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不多,但刺疼。
李繁花骂了句什么,声音压在嗓子眼里,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撑着灶台边沿慢慢蹲下去,右脚踝在弯折时一阵刺痛,她把重心挪到左脚膝盖,右膝轻轻触地。左手支在地上维持平衡,眼睛斜斜穿过灶台与地面之间的空隙——刚好看到汉子搭在桌下的左手手腕。
那道疤痕在桌底的阴影里更清楚了。
不是烫伤。是三道扭曲的凸起纹路,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颜色发暗发青,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皮下钻行过——边缘的皮肤呈不规则的锯齿状翻卷,愈合后的肉芽组织比正常皮肤高出一线,在灶火的暗光里泛着一种死灰的色泽。
蛊虫噬咬。
她认出来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祁恒之从前厅门口走过来,脚步不快,每一步都稳稳落在夯实的泥地上。“我来捡,”他说,“你去看着面,汤快滚了。”
他后半句说得很自然,但脚尖在地上轻点了一下——左脚的鞋尖在泥地上磕了磕,外人看不出,但她知道。
他在问:看清了吗。
她撑着灶台站起身,右手不自觉在绷带上攥了一下,棉布边缘渗出一道新血痕。站直后她换了两口气才接上呼吸,说了声“嗯”。
祁恒之已经俯身蹲下去了。他右肩夹板在蹲下时发出一声极细的竹片摩擦声,但他没停,用左手一把一把将散盐拢进一个缺了口的粗碗里。动作不快,每拢一把,他的袖口就擦过地面沾一片灰。
他额角有汗,不是热出来的。
李繁花转过身,把菌子从砧板上捞进沸水里。菌伞在滚汤里翻了个身,汤色迅速转为深褐。她用左手搅了一下汤勺,眼睛看着锅里的气泡,耳朵却在听前厅那边的动静。
汉子坐在桌前没动。
他在等。
她用漏勺把煮好的面条捞进碗里,码上菌子,左手端起碗——右手在碗底虚托着,绷带上的血痕蹭在粗瓷碗底上,留下一个浅淡的红印。她往桌上走,右脚每一步都踩在承重最小的位置,让左脚承担大部分体重。
碗放在桌上时发出一声磕响。
不是不小心。是她让对街的人听到这个声音。
汉子拿起筷子的时候,先看了碗一眼,然后才看李繁花。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筷子伸进碗里。竹筷的尖端挑开面汤上的油花,动作不紧不慢——但他视线不在面上。
他在看她身后灶台上的香料罐。
从左到右:花椒、八角、草果、丁香、月桂。五只粗陶罐子一字排开,罐口都盖着木盖,但木盖上钉着铜扣,罐身贴了红纸写的字,正午的阳光从后厨的小窗斜射进来,照在那排罐子上,红纸上的墨字格外清楚。
汉子看了两息。
然后他夹起一箸面条送进嘴里,嚼了两口——喉结上下滚了两次——他把筷子放下了。
不是搁在碗上。
是放在桌上,筷尖对着碗口的方向,整整齐齐。
“菌子新鲜,汤也香,”他说,“就是盐淡了些。”
李繁花站在桌边,左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肺里的湿鸣在吸气时响了一声,她侧过头,借咳嗽的由头压下这声。
“客官多担待。”
她说话时没用敬称,语气里夹着一丝被疼痛磨出来的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汉子没回话。他自己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粗茶,茶叶末子在杯底翻了几翻,他一口气喝了半杯。
茶壶落回桌上时,壶底带着湿印。
李繁花的视线在他手腕上停了半息——那道疤在他放下茶壶时被桌面压了一下,皮下的青紫色往两侧挤散了一瞬,然后再慢慢聚回原处。
她转身走回灶台。右手的绷带在和围裙摩擦时蹭松了一点,棉布边缘有一根断掉的线头翘了出来,沾了血,硬得像铁丝。
祁恒之还在后厨门口,他把那碗碎盐搁在柴筐边上,用左手继续码柴——他右臂不能动,码柴的动作全靠膝盖顶着柴堆,左手一根一根地推。
汉子在桌边没坐多久。
他从衣襟里摸出铜钱放在桌上。铜钱落在桌面上的声音不是散开的——三枚叠在一起,显然是事先从一串上折下来的。然后他站起身,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起来。
三下。
停了一息。
又两下。
这个节奏极轻,轻到对街茶棚的死士不可能听到。但李繁花听到了——她正用左手拿着干抹布在擦碗沿,手上的动作在半息内停了一瞬。
她记住了。
三下、两下。
她用左手指尖在围裙褶皱里无声划了一遍那个节拍,然后把抹布搭回灶台横杆上。
祁恒之在前厅门口也在动。他左手拎起一根柴放进柴筐,柴枝碰在之前的柴堆上,咔哒一声响——这声咔哒恰好和汉子敲桌的尾音错开了一个节拍。他又放了一根,又是一声。
他在用声音盖声音。
汉子走到门口时,低头和蹲在地上码柴的祁恒之对视了一眼。
他微微点了点头。
祁恒之没有回礼。他左手拎柴的动作没停过,只有右肩的夹板在俯身时发出一声竹片摩擦的轻响。
“柴码得不错,”汉子说,“别累着手。”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从祁恒之右肩夹板扫到他腰间的斧柄上——那眼神像是在量尺寸,又像只是在找话。
然后他跨出门槛,往街西走去。
李繁花站在灶台后面,听到他的脚步声在街面上渐渐远了,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她换了两口气,右手不自觉握拳又松开,绷带上的血迹又洇开了半寸。
祁恒之把最后几根柴用脚推到门槛边,俯身拎进柴筐。他回到后厨时压低了声音。
“不是烫伤。”他说,“是蛊虫噬咬。我在京中天牢见过类似疤痕——三年前有个南疆犯人,手腕上疤纹和他一模一样。”
他用左手食指在灶台上快速划了三下,停,又两下。
李繁花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三枚铜钱——是汉子走之前放在桌上的,她收面碗时顺手拢进口袋。她左手拇指在铜钱背面那片花纹上来回摩挲,花纹是刻上去的山茶,六瓣,刀法粗疏,有几刀歪了。
她把铜钱翻过来看正面。
“南疆自己铸的钱,”她说,话说了一半停了一下,换了口气,“比京钱薄半分。”她用拇指指甲刮了刮钱币边缘,“成色里掺了锡,泛白。”
铜钱放在灶台上,灶火光照上去,钱币背面山茶纹的阴刻处积着经年的灰垢。
祁恒之看了一眼钱币方向,又看了一眼灶台上那排香料罐。
“天师府的人不会白白上门试一碗面。今晚把这排罐子换几样。”
李繁花摇头。
“不换。”她说话时右手不自觉攥紧了绷带边沿,棉布上新渗的血在指尖印出一小片红。“换了反而坐实我们心虚。要换——”她顿了一下,“等三日后。”
祁恒之正要开口。
街上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蹄声密集,由远及近,在午后的石板路面上碾出一片急雨般的闷响。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重,然后在铺面门外陡然停住——马嘶声和马蹄刨地的声音并作一处,在整条永昌街上炸开。
李繁花一怔。
她右脚往前迈了半步——脚踝在承重时猛然刺痛,她“嘶”了一声,左手一把扶住灶台沿。右手下意识摸向腰侧围裙口袋——那个放着洛林生给的那包盐的位置,隔着两层布,指节硌在一个硬棱角上。
那是包在油纸里的东西。不是盐。
她没拿出来。
祁恒之已经侧过身。他左手按在身旁柴筐边的斧柄上,身体挡在灶台和后窗之间,右肩夹板在转身时磕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盯着前厅门口。
日头偏西了半个指头,门外的阳光从正白转为浅金,落在门槛上,把门槛的影子往屋里推了一寸。
门外有人在喊。
声音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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