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月影菌的触感
打烊后她把灶台上最后一只陶碗端到后院。
水井旁搁了张矮凳,凳面被露水浸得发潮。她坐下,左手捏住碗口将碗浸进井水里,右手搁在膝上没动。绷带在月色下泛白,掌心那道渗血的印子从棉布底下透出来,拇指大小。
碗底还粘着月影菌的干粉。那是下午她在灶台下摸油纸包时蹭上去的,薄薄一层,干了以后像面粉筛过的细末。她把碗泡了半刻钟,左手指尖探进水里去摸碗底——干粉已经结成膜了。
触感从细滑变成了微黏。
她手指顿了一下。这种质地变化她太熟了。月影菌遇水三分钟后菌丝表面多糖溶解,从粉状变成胶状,黏度刚好够附着在培养皿的琼脂斜面上。她在现代实验室第一次培养这株菌的时候,接种针在斜面划线的手感和现在一模一样。
她左手食指在碗底画了一圈。
然后第二圈。第三圈。第四圈力道失控,指甲刮过釉面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指节在水面下泛白。她没停。
井水冰得指关节发僵,像现代实验室那台不锈钢操作台的触感——每天早上她把培养皿搁上去的时候,台面冷得能让指尖的皮肤黏在上面一瞬。右脚踝因久坐胀痛,她把脚从地上抬起来搁在旁边另一只矮凳上,靴筒在脚踝处磨着,那里肿得发硬。
碗底那层膜被她洗掉了。左手指尖捻到一粒未溶的菌核,硬得像细沙。她将菌核按在拇指指腹下感受硬度——这颗核在干燥环境下可以存活三个月,她之前做的实验数据是对的,三日后天师府地宫里若是干燥通风,菌粉的活性不会衰减太多。
菌核被井水冲走时水面荡开一小圈波纹。
然后味道上来了。
不是薄荷的凉,是类似艾草但更苦更冲的腥气。碗底的菌粉全溶进水里,那股味道从水面升起来钻进鼻腔。她胃里猛地翻搅了一下——不是吃坏东西那种胀,是酸水直冲嗓子眼的那种收不住的呕意。
她扶着井沿弯腰,干呕了两声。
第一声吐了口清水,溅在青石板上。第二声把眼眶逼出了泪,肩膀剧烈抽搐了一下。左手手指抠进井沿砖缝,指甲把青苔刮掉一块,泥屑塞进指甲缝里。腰侧衣料被她左手攥住掐出几道褶——她掐的是自己大腿内侧,但隔着衣料,只是把布攥皱了。
右脚踝因突然弯腰刺痛,她赶紧把重心挪回左脚。
祁恒之的靴底在青石板上滑了半寸。
他从院墙暗影里过来的。右肩夹板在他动身时绷带绷了一下,他左手按住夹板固定伤处。她肩膀刚往下沉他就动了——他一直盯着她的背影。
他用左手握住她肩头。
掌心是烫的。她肩上衣料被井水溅湿了一片,冰凉贴着她的锁骨,他的热度压上去时她打了个颤。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指节泛白,然后猛地松开——像被什么念头烫了一下。
她喘了口气。肺部深处一声湿鸣,细泡破裂的声音在吸气时格外清楚。
“没事。”她说,声音沙哑。“只是辣子放多了。”
祁恒之没接话。他左手拇指擦了一下鼻梁,动作很快,然后手指从她肩头收回来,垂在身侧握成拳。指节上的白色压痕还没散。
“是不是受了凉。”他问。
问的是身体,眼睛却在看她别开的脸。她眼眶还红着,井沿的青石板上那口清水还没渗完,月光照着,泛一点白。
“不是。”她用左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就是下午那碗面,辣子搁多了,胃不太舒服。”
他极轻地哼了一声。
鼻音。带着某种被压到最底的怒意和悲伤,像被人掐断了尾音的笑。
然后他没再问。
她闻到他袖口的磨刀石油味。不是平时擦刀那种若有若无的淡油味,是浓的,混着铁锈气。他的刀鞘上塞着一团粗布——不是叠好的,是攥成一团塞进去的,布料边角从拳头缝里露出来。他今晚擦了多少遍刀,她从他袖口的油味里算出来了:油瓶里少了至少三钱,按他每次蘸油的量,他来回擦了不下十遍。
是在等她开口。
她站起来。左脚承重,膝盖弯了一下才站稳,右脚踝的肿胀在起身时胀得发麻。她左手把月影菌干粉纸包拿起来重新折好,纸角被按平,然后塞回怀里内袋。右手始终没动。
视线扫过水井砖缝时月光正好移过来。
那丛野薄荷的叶片边缘在月色下泛银白。和她记忆里实验室窗台上那盆一模一样——她在现代养了三年,每次都掐两片泡水压恶心。她盯着那丛薄荷看了一息。
然后移开了。
没摘。
祁恒之站在三步外,左手握着刀鞘,粗布还塞在那里没动。他看着她背影,目光在她后颈上停留了两息,然后移开。她回头时他正将粗布从刀鞘旁抽出来,左手随便将它团成一团。
“回屋吧。”她说。
声音比刚才稳了。
灶台上三枚南疆铜钱还在老位置。她走过灶台时左手扫了一下台面,铜钱被拨落,叮叮当当滚在青石板上。她弯腰捡起来,一枚一枚码回原处。
铜钱的声响在空旷的后院里回荡了一息,然后被更夫的梆子声盖过去。
她走过他身边时磨刀石油味又浓了一瞬。他又擦了数遍刀,在她起身的时候。
“明天还得早起揉面,灶上的酵母该续了。”她说。
他嗯了一声。
左脚比右脚慢了半拍迈过门槛。她感觉到了,没回头。
院墙上云遮了半边月亮,院子里暗了一截。井水面的光纹皱了,碎成一小片一小片晃动着。
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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