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后院炊烟的来处
柴房门被祁恒之用左肩顶开的时候,腐木门轴发出一声极细的呻吟。他把声音压到最小,用身体左侧抵住门板,等那声呻吟在暴雨里散干净了,才侧身让李繁花先进去。
她猫腰钻进屋内,脚下踩到的地面是夯土掺碎草,被漏雨泡得发软。
屋里黑得什么都瞧不见。腐木味混着鼠粪的干腥气,还有一种更深的霉——是木头烂了一年以上的那种霉,吸进鼻子里像含着块旧布。她站定后听见祁恒之在身后把门板重新掩上,动作极轻,门框和木板之间只剩一条发丝细的缝。
雨从破窗灌进来,打在墙角一堆烂柴上,啪嗒啪嗒响得密集。
祁恒之脱下外袍,用左手抖开,从她身后披上她的肩。布料还带着他体温——不热,是那种隔了一层里衣、温吞的暖,沾了点他右小臂伤口渗出的血腥气。袍子落在她肩上时,他的左手顺着袍领往下滑,手指碰到她右手袖口。
他停住了。
不是摸到湿的才停——是指尖刚触到袖口边缘,那层凉意就从布料底下透出来。不是雨水,雨水是凉的,这是凉的底下还有一层滑腻。他左手握住她右腕,翻过袖口。
暗。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用指腹去认——袖口内侧的布料被血浸透了,从掌心绷带边缘一直洇到手腕上方两寸。血还没全干,触感像压在磨刀石上刚出浆的泥。
他攥着她右腕的手指突然收紧。指节发白,力气大得在她腕骨上勒出一道凹痕。
她感觉到了。不是疼——是那种被钳住、动不了的知觉。她右臂本能地往外抽,抽不动,身体先于脑子做出反应:左手肘往后顶,撞在他肋骨上,力道不大,刚好能让他闷哼一声。
那声闷哼压在喉咙里,被暴雨砸瓦的声音盖住了。
她僵住。呼吸乱了一拍。然后她用左手伸下去,在自己大腿外侧狠狠捏了一把——疼。疼让她脑子清明了。祁恒之不是他。不是那个在她上辈子把离婚协议拍在灶台上的人。
祁恒之的手指松开了。
他松开那一下不是突然的,是一根一根松——小指先抬,无名指,中指,最后食指和拇指还留在她腕上。拇指动了,在她手背上轻轻抚了三下。慢,一下一息。第一下压在虎口,第二下划过掌骨,第三下停在手腕那道被他自己勒出的淤青边。
他什么都没说。
她把手抽回来。退了一步,退进东墙的阴影里。那两步退得极轻,鞋底碾碎了两粒老鼠屎,脆壳裂开的细响在雨声里几乎不可闻。她站在阴影里,左手按住右袖口,将它贴在小腹外侧——不是压伤口,是用那层凉意镇住小腹深处一阵一阵的隐痛。
井底的寒气还在。
从枯井爬出来的时候她没顾上,现在到了能喘气的地方,那股从脚底板窜上来的冷终于在小腹里坐实了。不是疼——是酸,是那种从骨头往肉里拧的酸胀,一阵一阵的,像有条细绳子在子宫壁上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她用左膝盖顶住东墙墙角一块凸起的石头,借那个支点把胯骨往上抬了半寸,让腹部不再悬空。
这个姿势稳住了绳子收紧的节奏。
门缝外,暴雨里站着一双靴子。
暗卫的靴子。牛皮靴帮沾满泥浆和碎草,靴头正对着门缝,一动不动。雨砸在靴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那双腿像钉在地里。
祁恒之在她身后一尺处坐下。他坐下的时候身体晃了两下,左手撑地才稳住。右小臂的伤口拖得太久了,她闻到了腐木味底下压着的那层血腥——新鲜的,还在往外渗。
他竖起三根手指。
她看见了。他在算暗卫换岗时间。三刻。还有三刻天就亮了。
但她没看见他竖手指之前的那次错误——他先竖起四根,愣了一息,弯曲食指收回去。然后他用鞋底在地面上狠狠刮了一下,刮得夯土表面蹭掉一层皮。
她在看雨帘。
破窗洞口挂着一道雨帘,风一过,雨水斜打进屋内,溅在她左边脸颊上。她用舌尖舔了一下唇角的雨水,不甜,有瓦片上的灰。她把外袍袖子拉过来压住鼻子——血腥味太冲了,胃底开始翻。
雨势在寅时末转小。暴雨变细雨,砸瓦的声音从密集的噼啪声变成稀稀拉拉的滴答。
门缝外,暗卫的靴子动了。靴底在泥浆里碾了半圈,挪了半步,停住。只是换了个站姿。
她屏住呼吸。那半步碾了约莫三息,靴子不挪了,靴头还对着门缝。她用左脚鞋底在夯土地面上轻轻敲了三下,快。又敲了一下,慢。三快一慢。敲完,她用鞋底把那几道痕迹蹭掉。
祁恒之看见了。他左手食指在夯土上划了一道横。停了一息,又划一道竖。组合成一个“十”字——他问的是,刚才那是暗号。
她没有回应。
他等了十息。然后用指甲在地面上刮了一道深痕——从横竖交叉的位置往外拖,拖出一条约三寸长的凹槽。木头屑翻起来,混进夯土碎粒里。他的指甲缝里嵌进了木刺。
墙角传来窸窣声。老鼠在啃一根烂透的房梁,牙齿磨过腐木的声音细碎而密集。她用右膝盖顶了顶墙——声音停了。
月亮从破窗漏进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月光极细,从破窗洞口斜斜投进来,正好照在她右手袖口上。血迹干了,从鲜红变成暗红,边缘已经发硬,和袖口原本的深灰色混在一起。她低头看了一眼,把手缩进外袍袖子里。
门缝外的靴子又动了。这次不是换脚——靴跟从泥浆里拔出来,往东迈了一步。再一步。靴声在湿泥上压出闷闷的声响,往天师府西墙方向远去。
祁恒之先用左手撑地站起来。他起身时身形拉得很长,月光把他影子投到门板上,肩背的轮廓在腐木上拖出一道变形的黑影。他用左手推开门缝,往外扫了一眼。
暗卫走了。榕树下只剩一摊被雨打散的碎叶和两个深陷的靴印,靴印里积着半坑水。
他回头,对李繁花轻轻歪了下头。
她走向东墙破窗。窗框是两根横木加三根竖木钉成的,木头朽得发灰,裂缝顺着年轮一圈一圈往外炸开。她用左手食指推了一下横木,咔嚓一声,木条从榫头处断成两截,断口露出灰白的朽芯。
第二根横木掰开的时候,左手食指指尖触到了一片凉。
不是朽木的粗糙,是滑的,湿的,凉的。像摸到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棉线。
她把手收回来,偏过身子让月光照进窗框裂缝。银白色。一簇菌丝从裂缝深处攀出来,攀附在朽木的年轮纹路上,丝状体排成网状,底部扎进木头里一层灰白色的菌核。菌丝在月光下微微颤动,收缩的节奏不急不缓,和她左腕脉搏跳动的频率差不多。
和井壁一模一样。
她从右袖袋里摸出月影菌干粉纸包,搁在窗台上,然后用左手捏住右手掌心绷带的尾端。绷带尾端原本是系成一个小结的——她用牙齿咬住小结,左手扯着绷带往外拉,扯下一小段约三寸长的布条。右手掌心始终没露出来。
她将布条展开铺在左手掌心,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那把匕首——匕首是从祁恒之腰间刀鞘里抽出来的,她用刀尖顺着窗框裂缝的走向刮,把菌丝连同腐木碎片一起刮下来,落在布条中央。
菌丝脱离窗框时发出一声极细的黏连声,像撕下一层半干的米纸。断口渗出银白色汁液,沾在布条上,发出微弱的荧光——月光下不明显,但她记得这个颜色。井壁菌丝断口也是这个颜色。
她用左手将布条对折,对角折,包成一个扁平的三角包。然后松开右手匕首,让匕首落进祁恒之等着接的左手掌心里,最后把三角包塞进左袖袋,贴着那个陶瓶。
从井壁到暗巷,从暗巷到废弃柴房,她袖袋里现在放着三份证据。
祁恒之在她身后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还在。”他在说菌网。
她没回头。她用匕首在窗框内侧刻了一道浅浅的竖线——从窗框顶端往下划,划到菌丝攀附的那个裂缝处,停住。刀尖在腐木上拖出一条白痕,不深,但月光能照进去。
标记完毕。
她转身的时候看见祁恒之正用左手食指在窗框上画圈。他的手指沾着血——右小臂伤口渗出来的,还没干——血迹在朽木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圆,把菌丝附着的那片区域圈了进去。圆圈收尾时手指在木头上一顿,留下一个深红色的点。
他用左手手背蹭了一下鼻下。手背沾上一道淡红色的鼻血。他看了一眼手背,没擦掉,只是把手垂下去,往门的方向歪了一下头。
李繁花踩上墙角的烂柴堆,左手撑住窗框下沿,猫腰钻过破窗。破窗洞口窄,外袍被窗框裂缝里的碎木茬勾住,她往回扯了一下,听见布料撕开的声音。不管了。她踩在天师府东墙外的泥地上,鞋底陷进去半寸,泥浆从鞋帮挤出来,凉,带着碎草茬扎脚踝。
祁恒之跟着钻出来。他左肩先出,头低下去,右臂全程垂着没动。他踩到地面时晃了一下,左手在墙砖上按了一下才站稳。
月亮还在。厚云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灌下来,照在东墙外的碎砖地上,照在两人的肩上、袖口上、鞋底的泥浆上。他们的耳廓都泛着红——在柴房里冻的,后颈的汗被冷风一激,凉得发紧。
祁恒之用左手食指向北指了指。天师府后门在后院厨房方向,绕过东墙往北走约五十步。五十步外有什么,菌丝网络覆盖半径还剩多少,得走过去才知道。
他先迈步。左脚踏进泥浆里,溅起的水花落在她鞋面上。
她跟在后面,间距三步。和来的时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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