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屋顶脚印的指向
祁恒之从房顶翻下来的时候,右肩夹板在土墙上剐蹭出一声闷响。他落地时左手撑了一下灶台边缘,右臂垂在身侧晃都没晃。李繁花从灶台边站起来,右膝旧伤处一阵胀痛,她压着没出声。
“两股脚印。”
祁恒之把匕首从鞘里拔出来,用牙咬住刀背。刀刃横在他嘴唇前,牙齿磕在铁上发出极细的磨擦声。他没法用右手握刀,就那样咬着刀,用左手指尖在灶台上画了两条线——一条往茶棚方向,一条往枯井后巷。
李繁花没说话。她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端着瓢蹲到外墙根下。左手食指蘸水,在干涸的土坯墙面上开始画。指尖划过墙面时泥粉簌簌往下掉,水迹在土坯表面洇开,颜色变深,像皮肤上渗出的淤血。
她先画了牛皮靴脚印的走向。祁恒之在她身后低声报数:“步幅两尺三寸。”她左手指尖在线上标出一个刻度,那是天师府统一配发的靴型尺码。穿靴子的人身量与祁恒之相当,走路时靴跟碾地较深,步态偏急。
然后她画了草鞋脚印的走向。那条线在枯井后巷拐了个弯,巷口处左脚脚印明显比右脚深——不止是深一点,是脚掌内侧边缘碾碎了泥地上的青苔,而右脚只是前掌着地、后跟虚浮。
“步幅一尺九寸。”祁恒之的声音压到最低,牙还咬着刀背,话音有点含糊,“左脚着力重,右脚可能伤过。”
李繁花的手指在墙面上停了一瞬。
苏晓晓的密信。她脑中翻出那段字——晓晓在永昌街给她的那封密信,写在油纸背面,用简体字。里面提过一句:旧部中有一人曾在神山教刑堂受过夹棍之刑,右足跛行。受刑后那人失踪了三个月,回来时走路已不再跛,但脚掌内侧的茧子磨得更厚了。
她左手指尖在草鞋脚印线上画了个圈。水迹沿着圆圈洇开,圈住了那个左脚更深的标记。
然后她用左手肘部压着袖口,把墙上全部水迹一擦而净。土坯墙面只留下一片湿痕,什么脚印什么圈全看不见了。她不能让来查探的人看见她做过足迹分析。
“草鞋。”她站起来,右膝又是一阵胀痛,她换了口气,“我去枯井。”
祁恒之把匕首从嘴里取下来。刀背上留下两道牙印,印在铁刃的暗纹上。他用左手握住刀柄,刀尖指向茶棚方向。“我在那边守着。蛇疤汉子如果动手——”
“你不会吹哨。”
她打断他。
不是疑问句。
祁恒之看了她一眼。油灯从屋里透出的光只照到他的下颌,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沾着一点刀背的铁锈味。他没答话,把匕首又咬回嘴里,转身往茶棚方向的土坯墙外走去。
李繁花从水缸边拿起那两颗铜纽扣。之前从袖袋里取出来的,用碎布条缠了好几道,布条尾端系了个活扣。她把活扣重新系紧,塞进衣襟内衬最深处,左手指腹隔着衣料按了一下那两颗凸起的纽扣。
后窗还开着。
她用左臂肘部撑住窗沿翻出去。右手蜷在袖口内,绷带外层蹭到窗框下沿那道新鲜的刀尖挑痕,木茬勾了一下绷带尾端的布角,她偏身避开。落地时右膝撞上墙根的碎石,一阵钝痛从髌骨下方直窜上来,她咬紧牙关,脊背贴上土坯墙,没出声。
脚下踩到一处软泥。
她低头。脚底是草鞋脚印的网格状凹痕,印在潮湿的泥地上,左脚那道深,右脚那道浅,间距不到两尺。那人在此停留过——可能蹲下看了后窗窗框下沿的刀尖挑痕,然后才往枯井方向走。
她从墙根往枯井方向摸过去。
茶棚那边传来一声脆响。是瓦罐碎裂的声音,不是踢破一个,是连着好几个瓦罐被一脚踹翻,碎片飞溅弹在墙上又落进泥水里。茶棚方向立刻有人影晃动——不止一个,一个站起来往后巷看,另一个往土坯房这边走了两步。
李繁花趁机贴着墙根摸向枯井。脊背蹭过土坯墙的粗糙表面,布衣后背被泥粉染成灰白色。她每一步都踩在草鞋脚印旁边,不覆盖痕迹,不破坏步幅间距。
枯井井口到了。
她伏在井沿上。右膝跪在地上,左膝弯曲支撑重心,左手撑在井沿青石板上。青石冰凉,石缝里长着细密的青苔,滑得像抹了油的布。她把头探进井口,屏住呼吸。
三息。
四息。
第五息——井底传来一声滴水。
水滴落在水面或石面上,声音带着回音,一圈一圈在井壁间荡开。然后隔了五息,又一声。不是雨水的随机频率,是有规律的,像有人在井底轻叩石壁。
井底有空间。而且不小。
她把铜纽扣从衣襟内衬掏出来,用左手指腹重新缠紧布条。指尖触到纽扣背面的凹槽——那是她在永昌街用匕首刻下的十字印记。如果草鞋脚印的主人是苏晓晓旧部,这颗铜纽扣就是她证明身份的信物。如果不是,井底可能就是那人的陷阱。
她把铜纽扣塞回衣襟内衬,用左手指关节按紧。
祁恒之在墙根那边压低声音:“我在茶棚方向守着。”
他嘴里还咬着刀背,话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含糊但清楚。但他没说吹哨的事。没提哨声。刚才她打断他,他就再没提。
“茶棚有两个人。”他说,“一个往这边看了。另一个不动。”
李繁花把左腿跨过井沿。右腿跟上时,膝盖又蹭到青石板边缘,旧伤处痛得她吸了一口冷气——吸气声被井壁吞进去,没传回地面。
祁恒之听见了。
他在墙根那边沉默了两息,然后说:“五分钟。不出来我就踹茶棚。”说完他牙关收紧,匕首刃面磕在牙齿上的磨擦声又响了一次。
李繁花没回话。她左脚踩进井壁第一道石缝,开始下行。
井内全黑。她左手擎着一小截从墙上掰下来的干苔藓——没什么用,但至少指腹能触到井壁的湿度。石缝上的青苔湿滑得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海带,脚踩上去滑溜溜的,她只能用脚尖探到石块坚硬处再落力。
下行两尺。左手指尖触到一处人工凿出的凹槽。
不是天然裂缝。巴掌宽,半指深,边缘有凿子留下的弧形痕迹。有人在这口井里修过脚踏。
她用左脚踩实凹槽,继续往下摸。
三尺。四尺。
右膝蹭到井壁的青苔,旧伤处一阵锐痛直窜腰侧,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声音在井壁间荡开,又被滴水声盖过。她咬住左袖,把痛咽回去,左脚继续往下探。
五尺深处,左手指尖触到一条麻绳。
湿的。滑的。青苔密布,握上去手掌能感到绳股间塞满了黏腻的青苔碎屑。但麻绳是绷紧的,不是自然垂落的那种松弛曲线——有人把它系在井壁石缝中,拉得很紧,另一头垂进更深处。
她顺着麻绳往下摸。
左手握住绳身,青苔的黏液涂满掌心。绳股因潮湿膨胀,握起来比正常粗一圈。她往下摸了约莫三尺,绳头打了一个结。结头末端系着一枚铜钱。
她把铜钱捏在指腹间。
边缘不圆。有一小块被砸扁了,形状不规则。她在黑暗中用左手指腹反复捻那个变形处——不是在辨认是什么东西,而是在辨认这个变形是不是她磕出来的那一个。
是。
那个早上她在永昌街巷口丢下铜钱时用力过猛,铜钱飞出去磕在墙上,砸出一个小缺口。她捡起来没用,就扔在巷口走了。后来想起那枚铜钱可能被谁捡去,没往心里搁。
现在它在绳头上。系在枯井底部。被她摸到。
她把铜钱举到鼻尖。
血腥味。很浓的血腥味,混着铁锈味和井底青苔的朽烂气。
她左手指腹捻过铜钱表面。触到点状的硬痂——不是浸染的血迹,是甩上去的血点,已经干结成硬壳。但硬壳下面还有一层未干的黏液,捻碎硬痂后黏在指腹上,带着一股酸涩的铁腥气。
哪个伤口甩出来的血,有多少,她不知道。但这血是新的。系绳子的人手上就有伤,甩血的时候力道不小,铜钱上最少有四五滴。
她把铜钱攥在左掌心。攥得指节发白。
是她丢下的东西。被人系在绳头,沾着新血。那个人从永昌街巷口就开始跟踪她,捡走她丢的铜钱,一路跟到这条街,趁她和祁恒之在土坯房里分析图纸时摸下这口井,在五尺深处系了根麻绳,绳头挂上她的铜钱。
然后消失。
她左手攥着铜钱,正要往上拽麻绳——井壁上方传来一声闷响。
那是重物倒地的声音。不是瓦罐碎裂,是肉体砸在泥地上的闷响——骨头撞地,肉垫着硬物,一声。然后是短暂的死寂。然后蛇疤汉子的声音,从茶棚方向传下来,很低的,压着嗓子笑了一声。
“草鞋的账,以后再算。”
李繁花攥着铜钱的手停在半空。绳头在指尖微微晃动,铜钱磕在井壁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咬住嘴唇。牙齿陷进下唇的干裂处,血腥味从自己嘴里渗出来。她用左手在井壁上狠狠划了一道——指甲刮过青苔和泥垢,留下一条从石壁上抠出的灰色细痕。
然后她把攥着铜钱的拳头贴在衣襟内衬铜纽扣的位置,隔着衣料按住。
铜钱在左掌心,铜纽扣在衣襟里。两枚金属隔着两层布,硌着她的指骨。
腿不软。手没颤。呼吸粗了,但她换了口气,把骂人的话咽回嗓子里,又重新攥紧麻绳。腿不软。手没颤。呼吸粗了,但她换了口气,把骂人的话咽回嗓子里,又重新攥紧麻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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