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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山河旧结晶


李繁花蜷在身下的干草铺上。

左手握着那把匕首,刀尖挑着那一粒米大小的银白结晶。

腹部传来一阵紧缩的绞痛。

像是有一根粗糙的麻绳在子宫壁上慢慢收紧,又一点点松开。

她咬住下唇,硬生生将那股痛哼咽了下去。

算算时辰,这种坠胀的绞痛,已经稳稳地维持在每半盏茶一次。

不能动弹。

右手更是连碰都不能碰。

那只手肿得发亮,虎口和掌心的裂口往外翻着,稍微牵扯一下,就是一阵让人眼前发黑的剧痛。

她只能靠左手。

灶台那边,祁恒之靠在泥墙上。

他刚用余温烘干了湿透的衣角,左肩新换的布条已经被黑紫色的血洇透了一小块。

他没用左臂,右手摸向腰间,解下那个一直带着的半筒玉山酒。

竹筒递了过来。

李繁花左手接住。

匕首尖上的银白结晶,被她小心地拨进了灶台边那只仅剩的破陶碗里。

碗底有裂纹,盛了半碗温水,带着铁锈和泥土的涩味。

她用左手拇指顶开竹筒塞子。

辛辣的酒气立刻飘了出来。

她倾斜竹筒,倒了约莫二两玉山酒进去。

清亮的酒液砸在温水里,漫过那粒银白结晶。

“嘶——”

一声极细的、像是热油滴进冷水里的声音从碗底传出。

结晶表面开始融化。

一股气味顺着破陶碗的边缘升腾起来。

李繁花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不是酒香。

是一股极其浓烈的、甜腻中透着腐败的气息。

就像是放了三天的死鱼,上面又浇了一层厚厚的糖浆。

这味道,她太熟了。

两个月前。

京城,御膳房,春月宴。

她端着那盘‘山河破碎’走上御阶。

那盘菜冷却之后,散发出来的,就是这种一模一样的甜腐味。

李繁花左手猛地按住碗沿,指甲因用力过度而泛出死白。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偏过头,对着干草铺边缘剧烈地干呕起来。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直冲嗓子眼。

眼眶里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视线变得模糊。

她不是在做实验。

她是在亲手剥离别人种在她肉里的脏东西。

两个月前,宣武帝在那场宴席上,就已经把她当成了测试这种毒性的‘活药渣’。

她自以为在用厨艺周旋。

其实从头到尾,她都只是砧板上的一块肉。

干呕牵扯了肺部。

吸入的孢子在肺泡里作祟,深吸气时,胸腔深处传出细小气泡破裂的湿鸣声。

像破风箱。

她左手死死抠进身下的干草里,抠得指节生疼。

屋子外头,起风了。

晨光透过屋顶的破洞直射下来,光柱里飘着细小的灰尘。

“别动。”

祁恒之的声音突然压得很低。

他原本靠在墙上的身体瞬间绷紧,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刀鞘。

李繁花强压下喉咙里的酸意,屏住呼吸。

密林里,传来了声音。

不止一个方向。

东南方的林子里,是沉重的、踩断枯枝的闷响,那是硬底牛皮靴的声音。

西南方的泥地里,有轻捷的、带着水声的黏腻脚步,那是草鞋踩在烂泥上的动静。

正北方的风里,夹杂着几声极低的、被刻意压抑的猎犬低吠。

三拨人。

最近的一拨,听声音不到二里地。

祁恒之咬紧了牙关。

他左肩的肌肉因为极度的紧张而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身体对利刃剜肉的记忆残存的战栗。

他强忍着没出声,右手撑住门框,透过门板的缝隙往外看。

“包围了。”他没回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午时前,他们就能搜到这间屋子。”

李繁花没接话。

她知道现在的处境。

跑,她这副随时会流产的身子,加上他废了一半的肩膀,走不出半里地。

留,就是等死。

她侧过身,尽量避开腹部受压。

左手极其艰难地探进左边的袖袋里。

摸索了半天。

她掏出了一张折叠着的桑皮纸。

那是从地宫第三层,那个装满人肉培养基的大瓮上撕下来的原种封条。

封条边缘,还沾着她右手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被她的体温烘了一路,纸面有些发软。

她用左手将封条慢慢展开。

光柱打在桑皮纸上。

祁恒之转过头,视线落在她手里。

封条背面,那一层原本干涸的黑色菌皮,在接触到空气后,边缘竟渗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湿润感。

那是活的。

这株菌丝,被桑皮纸的纤维包裹着,靠着她手上的血迹,活了整整两天。

“我不需要回地宫。”

李繁花的声音很哑,语速却极快。

她盯着手里的封条,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种子就在这儿。”

祁恒之握着门栓的右手猛地收紧。

指关节发出一声脆响。

他终于明白,这一路逃亡,她为什么宁可右手废掉,也要死死护着袖口。

“西北方,两里地外,有个废弃的药农草棚。”

李繁花咽了一口带血沫的唾沫,继续说。

“去那里。我要高度白酒,至少一斤。干枣,三枚。还要一口铜锅。”

她顿了一下。

“不能是铁锅,铁锈会毁了菌液。”

祁恒之没动。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因为宫缩而微微发抖的双腿。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体力连一成都不到。

如果他在林子里遇到那三拨人中的任何一个,他可能连拔刀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转过身,右手单手发力,扛起地上一根沉重的黑木杠。

木杠表面粗糙的木刺,硌着他满是新茧的手掌。

他咬着牙,将木杠死死卡入猎人预留的门框凹槽里。

“砰”的一声闷响。

门被顶死了。

他走回干草铺边。

右手探进怀里,摸索了一下。

三枚带着山茶花纹的南疆铜钱,被他掏了出来。

他弯下腰,将那三枚铜钱整齐地码在李繁花枕边的干草上。

钱币互相磕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动静。

这是他身上最后的家当。

他没说话,只是用右手掌心,在李繁花冰凉的左手背上,重重地按了一瞬。

力道很大。

大到几乎要在她手背上留下红印。

随后,他直起身,走到西北侧的小窗前。

单手推开半扇破木窗,猫腰钻了出去。

窗户重新合上,隔绝了外头的脚步声。

李繁花收回视线。

她重新看向那只破陶碗。

左手捏着那张桑皮纸封条,将其平铺在碗底的温水里。

接着,她拿起那个竹筒。

将里面剩下的、不足一两的玉山酒,尽数倒了进去。

酒液瞬间浸透了桑皮纸。

李繁花将月影菌原种封条平放在仅剩的那只破陶碗底部,封条背面干涸的黑色菌液正沿着桑皮纸纤维慢慢渗出来——菌丝在封条里活了整整两天,现在要开始发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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