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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尘土里的试探


帐篷外的风沙刮了一天一夜,粗糙的砂砾顺着门帘缝隙灌进来,打在席子上沙沙作响。

李繁花靠在最里侧的干草堆上。

她的右臂被靛蓝布帘死死吊在胸前,整条胳膊肿胀得发亮,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皮肉下那种突突跳动的滚烫。

从昨天正午端着那碗红花汤走出主帐,到撑回这个杂役区的破烂地界,她已经记不清路上摔了几跤。

这一昼夜,她就瘫在这堆发霉的干草里。

半个时辰前,她用左手牙齿并用,咬开了水囊的木塞。水洒了一半在领口,和馊透的冷汗混在一起,黏腻地贴着锁骨。

脑子里那根弦一直没松。

祁恒之被派去西侧搬重物,一天一夜没露面。

她知道,那碗参汤的余波还没过去。玉公子没当场杀她,不代表外头那些盯着她的恶狼会收起爪子。

风沙声里,突然多出了一道不寻常的动静。

三双靴子。

营地里的杂役穿的都是软底草鞋,走路是拖沓的沙沙声。这三双靴子走得很稳,步子迈得一样长。

领头的那双皮靴底钉了铁掌。

铁片碾过帐篷外的碎石子,发出沉重而刺耳的咯吱声。

声音直冲着她的门帘来。

李繁花肺里的气流像是在粗砂纸上碾过,发出细碎的水泡破裂声。

她想坐直,但下腹部那种钝刀子刮肉般的坠痛立刻反扑上来。

子宫在抗议。见红的风险悬在头顶,她不能有大动作。

她只能维持着半瘫的坐姿。

左手缓缓挪动,盖在了身侧那个蓝布包袱上。

包袱底下垫着干草,里面装着她所有的零碎,最底下压着那块沉甸甸的石像底座。

右手依旧死死藏在胸前的布帘内侧。

哪怕是衣料轻微的摩擦,都会让虎口那团烂肉疼得眼前发黑。她把右半边身子往阴影里缩了缩。

门帘被一截粗糙的桑木棍挑开。

外头昏黄的夕阳光线刺进来,带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和汗酸气。

周头目站在逆光处。

他没急着进来,手里的桑木棍在门槛的土砖上敲了两下。

笃。笃。

沉闷的木头撞击声,震得地皮微微发麻。

李繁花没有出声。

她盯着那双带泥的铁掌皮靴迈过门槛。后面跟着两个同样装束的死士,守在了帐篷外。

光线被堵死了一半,帐内那盏豆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

灯芯结了个大疙瘩,火光暗了下去。

她没手去挑灯芯,就这么在半明半暗里迎着周头目的视线。

周头目手里的棍子点在干草铺的边缘,一点点往前推。

棍尖扫过地上的破陶碗,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李繁花左手手指微微收紧,指节绷起一层青白。她把手掌更实地压在蓝布包袱上。

这是一个护食的姿态。也是一个厨子在市井里护账本的本能。

周头目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视线像带刺的刷子,从她高烧通红的脸颊,一路刮到她吊在胸前的右臂,最后钉死在她左手按着的包袱上。

“查违禁的药材。”他开口,声音像砂石磨过铁片。

没有多余的解释。

木棍的尖端直接挑上了蓝布包袱的打结处。

李繁花没有拦。她知道拦不住。她慢慢松开左手,任由那根棍子把包袱挑到周头目脚边。

包袱散开,灰尘在浑浊的光线里飞舞。

几件破旧的换洗衣物,半个干硬的饼子,还有一个用油纸裹着的药包。

周头目弯下腰,左手捡起那个药包。

油纸上系着一根红绳,还挂着个劣质的桃木符。

这是祁恒之弄来的安胎药。里头是当归、黄芩和苎麻根。

周头目粗糙的手指扯开红绳,油纸散开,一股浓郁的药苦味冲了出来。

他捏起一片当归,凑到鼻尖下闻了闻。

当归的苦味混着帐篷里的霉味,直冲李繁花的鼻腔。

那一瞬间,她的胃袋猛地痉挛起来。

昨天主帐外,那暗红色的红花碎屑落入金黄鸡汤的画面,在脑子里轰然炸开。

生理性的恶心根本压不住。

她猛地往后缩去,后背重重撞在帐篷的木柱上,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剧烈的干呕。

没有吐出东西,只有泛酸的清水直逼眼眶。

她左手死死掐住大腿上的布料,指甲隔着衣服抠进肉里,靠着这点疼来对抗那种要把五脏六腑吐出来的反胃感。

这不是演戏,这是身体被当作活药渣后留下的本能排斥。

周头目闻药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眼皮,看着李繁花因为干呕而弓起的背脊,视线缓缓下移。

落在了她试图用宽大外衣掩盖的腰腹处。

一秒。两秒。三秒。

那目光像冰冷的蛇信子,舔过了她极力隐藏的隆起。

李繁花大口喘着气,肺里的湿鸣声更重了。她没有去遮肚子,遮掩只会欲盖弥彰。

她抬起头,迎上周头目的视线。

干裂的嘴唇向两边扯开,渗出一颗细小的血珠。

那是一个极度病态、近乎嘲弄的冷笑。

像是在说:看吧,你还能从我这具破烂身子里挖出什么来。

周头目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把当归扔回油纸里,随手丢在干草上。

手里的木棍继续在包袱里翻找。

木棍拨开两件旧衣,碰到了底下的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石像底座的沉重,而是竹木的清脆。

周头目弯腰,从衣服褶皱里夹出了一截东西。

骨笛。

祁恒之三天前趁换岗空隙塞进来的骨笛。笛身上还刻着祁家的暗纹。

李繁花的呼吸在这一刻生生停住了。

视线里的重影仿佛水波纹一样荡开。

她左手下意识地从大腿上抬起,五指张开,想要去夺。

但在半空中,这只手硬生生地改变了轨迹,转而紧紧捂住了自己受伤的右臂。

她把左手虎口死死卡在右臂的布带上,手指掐进自己的肉里。

不能抢。抢了就是不打自招。

她强迫自己盯着周头目的靴子尖,听着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砸出轰鸣。

周头目把骨笛拿在手里,转了两圈。

粗糙的指腹擦过笛身上的刻痕。

“这玩意儿,雕工不错。”他慢条斯理地说着,目光却越过骨笛,死死盯着李繁花的脸。

李繁花依旧维持着那个冷笑,只是眼角的肌肉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颤。

腋下内衬夹层里,那第三枚现代硬币冷硬地硌着她的肋骨。

她把左臂夹紧,让硬币贴紧体温。

周头目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靴子踩在散落的当归片上,发出干脆的碎裂声。

“周某跟了公子十二年。”他压低了声音,这句话没头没尾。

十二年。

李繁花脑子里迅速换算。那正是苏晓晓在这个世界活跃的年月。

他在试探。他在等她听到这个时间点后的反应。

她没有反应。

她只是把身体更深地陷进干草堆里,像一截被火烧透的木炭。

周头目的拇指,缓缓挪到了骨笛的第三个孔眼上。

那是一个常人拿笛子不会按压的位置。

李繁花盯着他指节上厚重的老茧。

她看到他的拇指指肚微微发白,那是肌肉在发力的征兆。

咔。

一声极轻微的、竹纤维断裂的脆响。

在风沙声中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根针,直直扎进李繁花的耳膜。

周头目松开了手。

骨笛从他腰间的高度自由落体。

竹制的笛身砸在李繁花的膝盖骨上,弹了一下,滚落到干草铺的边缘。

“公子让我转告,他晚些亲自来问话。”

周头目丢下这句话,转身掀开门帘。

外头的风沙卷进来,把豆油灯的火苗彻底扑灭了。

帐篷里陷入了昏暗。

三双靴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铁掌碾石子的声音最终被风声吞没。

李繁花没有动。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肺里的气流终于顺畅了一些。

她慢慢伸出左手,摸索着干草铺的边缘。

指尖碰到了冰冷的竹身。

她把骨笛攥在手心里,拿到眼前。

帐篷顶部的破洞漏下一点微弱的月光。

李繁花将骨笛举到烛火前细看,笛孔第三孔处裂纹如同蛛网分叉,她用手指反复摩挲——完了,这笛子再也吹不出祁恒之约定的信号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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