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灯火下的影子


泥水溅在脸上,又冷又腥。

宋余淮的膝盖死死顶着明言的侧腰,没松劲。

身下的明言还在扑腾。

他那条左腿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别在烂泥里,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吼。

水草腐烂的恶臭直往人鼻子里钻。水面上的薄冰碎屑全被搅和成了浑浊的泥浆。

宋余淮左手揪着明言的棉袄领子,右手将那个沉甸甸的油布包举高,避开脏水。

岸上。

唐清书靠着红土壁。

她没出声。

太阳穴突突地跳,异能透支的后遗症全压了上来。喉咙里泛起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咽了一口唾沫,嗓子眼疼得厉害。

陈彦带着几个民兵冲下了水。

“拉上来!按住他!”

几双粗糙的手七手八脚地钳住明言的胳膊。

明言的左膝盖在冷水和剧烈挣扎下彻底废了。被拖上岸时,他整条腿软绵绵地在泥地里拖拽,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

宋余淮也上了岸。

他身上的黑色单薄棉衣全湿透了,往下滴着泥水。下颌那道被枯枝划破的血口子翻卷着,血珠子混着泥水往下淌。

他没看别人。

径直走到唐清书面前。

唐清书怀里还揣着那个空了的铁皮盒,铁皮边缘硌着肋骨,生疼。

李娟从后面挤过来,一把攥住唐清书的胳膊。

“走,回去换衣裳。”李娟的手在抖。

唐清书被拽着转了个身。

脚底下的胶鞋灌了水,双腿沉得像灌了铅。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双鞋明早之前怕是晾不干了,明天上工得穿那双破底的布鞋。

这念头冒出来得毫无道理。

她甩了甩头,跟着李娟往回走。

烂泥塘的风波平息后。

十四个钟头过去。

夜深了。

下河口大队,卫生所内间。

浓雾还没散尽,顺着门缝往屋里钻,空气湿冷刺骨。

屋里点着个火盆。

唐清书站在药柜前。

第三排左二的位置空着。原本放在那里的止痛片瓷罐被污染了,下午刚被拿去后院冲洗,还没摆回来。

她伸手摸了一下木格子上的灰。

指尖僵硬。

失温的症状一直没缓过来。换了干衣裳,喝了热水,手脚还是冰凉。

左脚踝莫名其妙地痒了一下。

她没弯腰去挠。实在没力气。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一股辛辣的姜味飘了进来。

宋余淮进来了。

他换了一件厚重的旧棉袄,头发半干,凌乱地搭在额前。

手里端着个粗瓷碗。

“喝了。”

声音沙哑,带着点鼻音。寒气到底还是入了体。

窄小的屋内弥漫着姜汤的热气。

唐清书转过身。

右手伸过去,端住粗瓷碗的边缘。

左手托在碗底。

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碗里的姜汤晃荡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宋余淮没松手。

他看着她那双白得没有血色的手,反手一翻。

宽大的手掌直接将她的双手连同粗瓷碗一起包在掌心。

他的手很热。

像一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热砖。

唐清书的手指缩了一下。

没挣脱。

她低头看着碗里褐色的汤汁。

指尖悄无声息地逼出一丝微弱的绿意,顺着碗壁,融进姜汤里。

这是等价交换。

她不喜欢欠人情。

宋余淮松开手,看着她把姜汤喝下去。

辛辣的液体滚过那带着血腥味的喉咙,胃里泛起一阵暖意。

宋余淮把手伸进怀里。

摸出一个东西。

那个沾着干涸泥巴的油布包。

知青身份介绍信就在里面。

唐清书的视线落在那上面。

宋余淮没递给她。

他转身,走到火盆边。

右手一扬。

油布包直接落进了烧着残缺药渣的火盆里。

“轰。”

火苗瞬间窜高,舔舐着外层的油布。

焦糊味立刻弥漫开来。

唐清书猛地往前迈了一步。

头晕袭来,眼前一阵发黑。

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宋余淮动作极快。

未受伤的左臂猛地伸出,一把揽住她的肩膀。

力道极大,捏得她骨头生疼。

“你干什么?”唐清书的声音很低。

“烧了。”

宋余淮盯着火盆里逐渐卷曲的纸张。

火光映在他黑沉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阴狠的决绝。

“那东西脏了,留着是个祸害。”

唐清书靠在他手臂上。

“那是大队部的公函。你这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宋余淮低头看她。

嘴角扯了一下。

“明天我去县里。就说我弄丢了,重新开一张。”

他顿了顿。

“只要我在,你哪儿也去不了,谁也赶不走你。”

唐清书没接话。

火盆里的纸张已经化成了黑灰。

她能感觉到宋余淮胸膛的起伏。

这个男人不是书里写的那个只会默默付出的背景板。他有掌控欲,有那种为了把人留在身边不惜毁掉退路的野性。

这种偏执,让她觉得危险。

但也真实得让人无法抗拒。

她垂下眼帘。

没推开他。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她放弃了绝对安全的旁观者位置,选择和这个危险的男人绑在一起。

子时二刻。

宋余淮松开手。

“早点睡。门反锁。”

他转身走向门口。

拉开木门,浓雾夹杂着寒风扑面而来。

门框上有一根松动的铁钉,刮了一下他的棉袄袖口。

他没在意。

踏出卫生所。

靴子踩在覆着薄冰的硬泥地上。

“咔嚓。”

冰层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残月挂在天上。

冷光惨淡。

宋余淮停住脚步。

门槛外侧的泥地上,有个反光的小物件。

他弯下腰。

右手食指在冻得坚硬的土里抠了一下。

一枚黑色的纽扣。

上面印着梅花纹。

宋余淮直起腰,把纽扣捏在指尖。

大拇指缓缓摩挲着那熟悉的纹路。

这扣子,是他上个月从镇上带回来的。

宋艳艳缠着他要,说要做件新罩衫。他嫌烦,随手扔给了她。

宋艳艳。

宋余淮的眼底瞬间结了一层冰。

今天下午介绍信被偷,晚上明言在烂泥塘边接应。

这中间缺了一环。

大队部那把锁的钥匙,是谁给明言的?

现在,这枚纽扣就掉在卫生所的窗根底下。

宋余淮五指猛然收紧。

硬质的纽扣硌在掌心。

不远处的黑暗里。

通往村尾的小路上。

树影后头。

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

“啪。”

是一截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宋艳艳躲在那儿。

她本来只是想来听听唐清书是不是被大队部抓了,却没想到听见了宋余淮烧信的动静。

恐惧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缠住了她的脖子。

她慌乱中后退,一脚踩碎了枯枝。

宋余淮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盯着黑影消失的方向。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亲妹妹。

那又怎样。谁敢动唐清书的命门,他就剁了谁的手。

宋余淮摸着兜里那枚冰冷的纽扣,回头看了一眼卫生所摇曳的灯火,眼神里闪过一抹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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