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泥泞的脚印
铁撬棍砸在泥地上。
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浑浊的泥浆溅了起来。
几滴黑褐色的泥点子打在明言惨白的脸上。
顺着她高高肿起的颧骨往下淌。
她没躲开。
或者说,她根本躲不开。
左腿膝盖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折在身下。
裤管上的布料、烂肉和泥水早就冻在了一起。
僵硬得毫无生气。
每呼吸一次,那条断腿就跟着微微发颤。
下颌骨刚被强行复位。
那地方高高肿起,透着骇人的青紫。
两边的咬肌像是被硬生生撕裂过。
她连干呕都张不开嘴。
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含混的呜咽。
喉管里全是咽不下去的血水和泥沙。
陈彦的手还在半空中抖着。
那张带着涂改痕迹的告密信草稿被他死死捏在手里。
纸张边缘已经皱成了一团。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眼神里透着一种为了切割腐肉不惜动刀的狠绝。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在知青点里和稀泥的老好人。
极端的生存压力,把他逼成了一个会咬人的掠食者。
堂屋里安静得可怕。
阳光从敞开的大门斜斜地照进来。
光柱里,细小的灰尘上下翻飞。
空气里那股陈年木材的霉味,混着明言身上刺鼻的泥腥气。
熏得人胃里阵阵翻腾。
唐清书靠在中间那根掉漆的红漆木柱上。
右手指尖藏在棉袄袖口里。
慢慢摩挲着那根冰凉的铁钎。
铁锈的粗糙感擦过指腹。
掌心被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垂着眼。
视线落在陈彦那张铁青的脸上。
这把刀,比预想中好用。
那个只会和稀泥的知青组长,被逼到绝路时,切起腐肉来比谁都狠。
这很好。
她不需要自己动手。
只要把刀递出去,自然有人替她把麻烦解决干净。
她甚至连一句话都不用多说。
一阵剧烈的眩晕感突然从脑仁深处扎出来。
眼前的光柱晃了晃。
变成了两道虚影。
昨晚透支异能的后遗症还在发作。
耳边仿佛有一千根针在同时扎着鼓膜。
她扶着木柱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关节泛出苍白色。
木刺扎进掌心,带来一丝清醒的锐痛。
“大队长还没来。”
唐清书开了口。
声音不大,透着股病态的虚弱。
她抬起头。
“卫生所后院的药材还泡在毒水里。”
目光扫过陈彦,最后落在门边的宋余淮身上。
“那缸水要是渗进地下,或者被不知情的村民碰了,会出大乱子。”
她停顿了一下。
“我得去处理。”
宋余淮转过身。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
他没说话。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藏着点极深的东西。
昨晚在卫生所后墙,她徒手卸掉明言下巴的那股狠劲,显然还在他脑子里转悠。
那种陌生感和戒备感,像是一层看不见的霜。
但他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没有阻拦。
唐清书没再看地上的明言。
转身往外走。
门槛有些高。
跨过去的时候,膝盖骨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腿有些软。
险些没站稳。
脚掌踩在院子里的泥地上。
晨霜还没化干净。
泥土冻得邦硬,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右脚鞋底不知道什么时候粘了一块硬泥。
硌着脚心。
走一步硌一下。
她懒得停下来去蹭掉。
外头阳光很刺眼。
雾气彻底散干净了。天光大亮。
可这太阳一点温度都没有。
冷风顺着领口直往里灌。
像刀子一样刮着脖颈上的皮肤。
她紧紧攥着棉袄领子。
怀里那个空掉的铁皮盒随着步伐轻轻撞击着肋骨。
发出极其沉闷的声响。
胃里空得发疼。发酸。
昨天下午那个半个红薯,连点残渣都没剩下。
这会儿连带着指尖都隐隐发麻。
每一次呼吸,肺里都像是灌满了冰水。
路过大队部院墙时。
她忽然注意到墙头有块青砖松了。
一半悬在外面。摇摇欲坠。
上面还长着几根枯黄的杂草。
这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要是掉下来砸到过路的野狗怎么办。
或者砸到哪个贪玩的小孩。
她摇摇头。
把这没用的想法甩掉。
自己都快没命了,还有心思想这些。
一阵风吹来,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叶子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回了泥坑里。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
走到村头那个岔路口时,眩晕感再次袭来。
眼前一黑。
她停下脚步。
靠在一棵光秃秃的榆树干上缓了缓。
粗糙的树皮硌着后背。
树干上的纹理硬邦邦的。
左边口袋里,那把偷配的药房钥匙随着动作撞了一下大腿。
右边口袋里,是那包受潮发软的生乌头粉。
隔着布料,似乎还能闻到那股突兀甜腻的药味。
这些都是筹码。
但还不够。
只要那封印着公社公章的介绍信没找回来,她的身份就随时可能被抹除。
她站直身子。
风把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挡住了视线。
她没去理会。
继续往卫生所的方向走。
鞋底沾上了渐渐融化的泥浆。
每走一步都变得沉重。
路过一户人家的院墙。
里头传来木勺刮在铁锅底上的声音。
刺耳的刮擦声。
伴随着几句含糊不清的叫骂。
她没停。
脑子里快速盘算着时间。
距离民兵换岗还有半个钟头。
第一批村民很快就会去卫生所领药。
她必须赶在所有人前面。
把那个东西捞出来。
十分钟后。
下河口大队卫生所。
后院。
这里背阴。
高高的土墙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地上的烂泥完全没化冻。踩上去硬邦邦的。
墙角长满了枯死的杂草。
唐清书绕过那堆杂乱的干柴。
停在排水沟旁。
沟里积着半尺深的黑色淤泥。
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子。
水草腐烂的恶臭混着泥腥味,直冲鼻腔。
比大队部堂屋里的味道还要刺鼻百倍。
她蹲下来。
右边膝盖抵着一块尖锐的碎砖头。
针扎一样的疼。
没管。
左手捏住右边棉袄袖口。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手腕。
她一点点往上卷。
露出细瘦的小臂。
风一吹,皮肤上立刻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她盯着那滩黑泥。
昨晚明言被逼到绝路,把那个装有介绍信的油布包扔了出去。
那本书里,这封信是被当众烧毁的。
原主因此成了没有身份的黑户。
但现在,轨迹变了。
她闭上眼。
右手五指张开。
没有任何犹豫。
直接插进冰冷的淤泥里。
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指尖窜上胳膊。
薄冰碎裂。
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嚓声。
锋利的冰碴边缘划过手背。
留下一道白印。
紧接着渗出了一丝血丝。
她咬紧牙关。
丹田里那点刚攒起来的微弱绿意,被她强行调动起来。
这股力量像快要熄灭的火星。
顺着经脉逼向指尖。
每过一个穴位都带来一阵酸胀。
她试图通过指尖,去感知淤泥中那些腐烂植物根系的阻碍感。
只要是不属于自然界的东西,异能就会产生排斥。
但泥水太冷了。
冷得连异能都变得迟钝。
泥水底下全是杂物。
食指碰到一块滑腻的青苔。
大拇指摸到了一块尖锐的碎玻璃。
中指被一根腐烂的树枝绊住。
不是。都不是。
手腕已经冻得通红。
关节开始僵硬。
原本白皙的皮肤上浮现出青紫的斑块。
轻度冻疮正在形成。
痛觉正在一点点抽离。
她没停。
手指继续在烂泥里搅动。
浑浊的水声在寂静的后院里格外清晰。
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寒冷让痛觉变得迟钝。
她只觉得手指麻木不堪。
甚至产生了一种自虐般的狠劲。
她不再是为了替原主活下去而找信。
而是为了证明在这个时空里,没人能再随意抹除她的存在。
就在这时。
百米外。
知青点宿舍的院子。
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裂声。
唐清书动作一顿。
视线越过卫生所低矮的土墙。
一团赤红的火舌正从西边那间屋子的窗户里喷涌而出。
浓烟滚滚升腾。
在刺眼的阳光下显得极其突兀。
空气中很快弥漫开一股布料和木头烧焦的刺鼻气味。
那味道盖过了排水沟里的恶臭。
那是大队长让人临时关押宋艳艳的空房。
砰的一声巨响。
本就破旧的木门被一股大力撞开。
木屑四溅。
一个人影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重重地摔在院外的泥地上。
是宋艳艳。
她披头散发。
身上的棉袄烧破了几个大洞。
露出里头焦黄的棉絮。
右边那只缺了纽扣的袖子被扯得稀烂。
她趴在地上。
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左手发疯似的抓挠着自己右边的口袋。
那是昨晚被李娟强行搜身的地方。
指甲划破了皮肤,渗出了一道道血丝。
右手却死死攥着半截焦黑的信纸。
手背上的青筋暴突。
哪怕是在泥地里打滚,她也死死护着那只右袖。
任何靠近她的人,都会遭到她野兽般的撕咬。
“救火啊!”
宋艳艳凄厉的尖叫声在空旷的村尾回荡。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不是我!是明言让我烧的!”
村里的火警铜钟被疯狂敲响。
当!当!当!
唐清书蹲在泥水里。
冷眼看着百米外那个崩溃发疯的女人。
宋艳艳因为心理防线崩溃,试图销毁余下的物证,却失手点燃了屋子。
这愚蠢的举动,彻底断送了她和明言的同盟。
也让唐清书第一次意识到。
这本书里的纸片人不仅有标签,还有会发疯的灵魂。
她的右手还在冰冷的淤泥里下意识地搅动着。
随着宋艳艳那声凄厉的惨叫达到顶点。
火势借着晨风猛地窜上了屋顶。
唐清书指尖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油布包,正要抽出,远方知青点宿舍方向突然火光冲天,宋艳艳的尖叫声划破长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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