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溶洞外的月影


铁钎的尖端拖在地上。

左手手肘死死夹着那根冰冷的铁棍。

一步一步往前走。

铁尖在冻硬的泥路上刮出刺耳的动静。

宋艳艳那母鸡掐脖子般的笑声还在身后回荡。

她没回头。

眼皮都没撩一下。

周围空荡荡的。

那些端着笸箩的婆子早就跑没影了。

刘大婶逃跑时踩掉了一只旧布鞋,歪在水井边。

她径直从那只鞋旁边跨过去。

鞋面上沾着一块半干的黄泥。

风更大了。

吹在身上,黏腻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藏青色棉袄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一块。

露出里面单薄的粗布衣裳。

泥块被铁尖挑飞。

砸在鞋面上。

鞋面裹满半冻结泥浆,沉得发僵。

她没去管。

脚底板磨出一个水泡。

每走一步,钻心的疼就顺着小腿肚子往上爬。

她只是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右手的内口袋里,那个变形的铁盒子紧紧贴着皮肉。

掌心的灼热被铁皮的低温强行压着。

发出极其轻微的嘶嘶声。

这声音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顺着村口那条土路往回走。

路过大槐树。

树干上有道新鲜的划痕。

她瞥了一眼。

脚步没停。

胃里一阵抽搐。

昨天下午咽下去的那半个干瘪红薯,早就消化得一干二净。

这会儿全变成了酸苦的胃液。

顶在食道里,直往上翻。

嗓子眼干得快要裂开。

咽一口唾沫都带着血腥味。

她咬着牙。

把那股酸水硬生生咽回去。

推开宋家老宅的大门。

门轴发出沉闷的响声。

院子里静悄悄的。

正房的门帘子动了一下。

李娟站在门槛边,手里端着个笸箩。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

她没搭理。

不是不想说话,是实在没力气张嘴。

加上右手掌心那股狂暴的能量还在乱窜。

她怕一开口就会泄露异样。

她面无表情地穿过院子。

推开西厢房的门。

走进去。

回手把门栓落下。

木头撞击,发出一声闷响。

脑子里忽然蹦出个念头。

这门轴这两天有点涩。

推起来嘎吱响。

明天得找点机油点上。

不然半夜有人摸进来都听不清动静。

这破想法一闪而过。

屋里黑。

伸手不见五指。

她没点灯。

左手腕上的蓝碎花土布包沉甸甸的。

她没摘下来。

就这么挂在胳膊上。

走到炕沿边,坐下。

铁钎靠在土墙上。

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怀里的那张大队账目分布图,边缘有些受潮。

贴在里衣上,凉冰冰的。

就这么在黑暗里坐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外头彻底没了动静。

连远处那几声稀拉拉的狗叫都停了。

天彻底黑透了。

深夜的寒气顺着窗户缝往里灌。

她站起身。

左手摸索着拉开门栓。

推开门。

走到院子里。

月光很淡。

清冷地洒在泥地上。

风刮在脸上,生疼。

她走到院子角落的那口废弃水井旁。

右手掌心烫得越来越厉害。

那片柳叶状的印记在皮肉底下乱窜。

泛着微弱的绿光。

这光芒在黑夜里太扎眼。

她咬了咬牙。

避开红肿渗血的指尖。

用掌根死死抵在冰冷的井沿石面上。

石头上的霜花瞬间化成了水。

热气和寒气撞在一起。

顺着手腕一路往上爬。

骨缝里泛起一阵钻心的酸疼。

她没吭声。

脑子里忽然一阵天旋地转。

两个小时一次的眩晕,准时来了。

眼前黑了一瞬。

耳边全是血液冲刷血管的轰鸣声。

胃里那股酸水又翻了上来。

舌根苦得发麻。

她死死咬住下嘴唇。

尝到了一点血腥味。

左腿后撤半步。

脚跟踩在冻硬的泥地上。

强撑着虚弱的身子。

在月影下摆出一个收势。

这是末世里杀完变异兽后的习惯动作。

在这个大队里,没人见过。

骨节发出一声闷响。

牵扯到手背上的冻疮。

原本已经半干的裂口,再次崩开。

血珠子渗出来。

顺着指缝往下爬。

针扎一样的疼。

疼里还带着麻痒。

左脚踝突然有点痒。

估计是屋里草垫子上的跳蚤带出来了。

她没弯腰去挠。

只是把那条腿绷得更紧了些。

柳叶印记的微光在黑夜里跳动。

她能感觉到周围的草木在向她靠拢。

西厢房墙根底下的几株野草。

叶片不自然地舒展开。

贪婪地吸吮着她掌心溢出的木系能量。

她不想给。

这能量是她拼了命从后山溶洞里抢回来的。

是用来修复识海的。

她强行切断了与那些野草的联系。

闷哼了一声。

低头。

看向怀里。

那个铁盒子已经被体温和异能焐得有些变形。

书里是怎么写的?

她盯着地上的月影。

书里写,原主这会儿正躲在被窝里。

因为宋艳艳白天的构陷,吓得瑟瑟发抖。

连夜哭湿了枕头。

满心盼着有人能来救她。

可她现在站在这儿。

站在这个冰冷的院子里。

贪婪地吸着这山村深夜里稀薄的草木精气。

试图把这具破败的身体重新缝补起来。

左手袖口有个线头脱了。

在风里晃荡。

她盯着那个线头看了一会儿。

身体里的两股力量还在拉扯。

一股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懦弱和畏惧。

另一股是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掠夺本能。

她把右手掌根在井沿上又压紧了一分。

粗糙的石头磨破了皮。

墙头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砖头缝里的干土扑簌簌掉下来几粒。

砸在墙根的枯草上。

一个黑影翻了过来。

落地没声音。

她没动。

左手下意识摸向了腰侧。

大拇指扣住了衣服下摆的边缘。

借着清冷的月光。

她看清了来人的脸。

宋余淮。

他身上带着一股极重的寒气。

头发上结着一层白霜。

呼吸间喷出一团团白气。

裤腿上沾着半干的泥浆。

他没说话。

大步走过来。

停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那双眼睛在夜色里黑得吓人。

死死盯着她。

手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是一团厚实的旧棉布。

他低着头,一层层剥开。

动作有些僵硬。

里面是个粗瓷罐子。

他递过来。

那双手冻得发青。

指关节处透着紫红色。

还在微微发抖。

“拿着。”他声音很低。

嗓子里干哑得厉害。

她没接。

不是不想接。

是手指头肿得不成样子。

裂口还在往外渗血。

根本弯不下去。

宋余淮盯着她的手。

视线落在那些暗红色的血迹上。

眼神一寸寸暗下去。

他突然跨前一步。

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力道极大。

她挣了一下。

没挣开。

识海受损的虚弱感让她使不上一点劲。

他把瓷罐硬塞进她手里。

“用掌心托着。”他命令。

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她只能用两只手的虎口和掌根。

虚虚地夹住罐子。

温热的触感透过粗糙的瓷皮传过来。

右手掌心的那股狂躁的灼热。

竟被这温热压下去了一点。

柳叶印记的绿光黯了。

异能共鸣在减弱。

被暂时压制住了。

她低头看罐子。

里面是梨汤。

飘着几丝川贝的药味。

还冒着热气。

“喝。”他盯着她。

她没动。

“没毒。”他补了一句。

声音里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她低头。

就着罐子边缘喝了一口。

很甜。

甜得舌根发麻。

温热的液体顺着干涩的喉咙滚下去。

把那股子红薯的苦味压没了。

胃里终于有了点暖意。

梨汤炖得很烂。

川贝的苦味被冰糖的甜腻盖了过去。

但还是能在舌根处留下一丝涩意。

这股涩意顺着食道滑下去。

胃里那股翻腾的酸水终于被彻底压制。

她呼出一口长气。

白色的雾气在两人之间散开。

模糊了宋余淮那张紧绷的脸。

宋余淮就这么看着她喝。

没像书里写的那样。

保持着大队长儿子该有的克制和距离。

书里的他,这个时候应该对成分不好的原主避之不及。

最多给点道义上的同情。

可他现在的眼神。

阴鸷,防备。

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心疼。

这种眼神,书里没写过。

她咽下一口梨汤。

呛了一下。

咳出了声。

生理性的急促吞咽,牵扯着受损的识海。

脑仁一阵抽痛。

宋余淮的手指动了动。

似乎想拍她的背。

硬生生忍住了。

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明天大队部人杂。”

他突然开口,没头没尾。

她端着罐子,没接话。

“你那份协议,我去盯着。”

他盯着她手背上的血迹。

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挡路的,我会处理干净。”

这语气不对。

太狠了。

带着一种对血缘亲情彻底弃绝的疯狂。

她知道他在说谁。

宋艳艳。

他亲妹妹。

她端着罐子。

“处理干净?”她反问。

声音因为长时间没喝水,像砂纸磨过桌面。

“她是你亲妹妹。”

宋余淮没看她。

视线落在地上的月影里。

“我没有妹妹。”

他语气平淡。

平淡得让人后背发凉。

“从她偷钥匙的那天起,她就不是了。”

她突然觉得。

这本该是书里的世界,有点不真实了。

书里的宋余淮,怎么会变成这样。

连夜从公社派出所骑车赶回来。

手冻成了青紫色。

就为了给她送一口热汤。

防线好像裂开了一条缝。

她第一次觉得。

自己可能真的要在这个满是泥泞的地方扎根了。

不是作为一个旁观的穿书者。

而是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

罐子空了。

只剩下一点残渣。

她虚虚地托着。

宋余淮伸手,把罐子拿走。

重新用那块厚棉布裹好。

揣进怀里。

转身要翻墙离开。

走出去半步。

他停住。

回过头。

伸出那根冻得发僵的手指。

避开她手背上渗血的裂口。

在她的指尖侧面,极轻地碰了一下。

那温度明明是冷的。

却烫得她猛地缩了一下手。

像是在她脑子里那张写满书中走向的图纸上,烧出了一个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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