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锁孔里的暗锈
陈彦没松手。
赵卫国猛地往回一挒,肩膀撞上门框,带着陈彦的身体狠狠扭了一下。
骨头错位的沉闷声被外头的嘈杂盖了过去。
陈彦左边小臂的纱布被赵卫国粗糙肮脏的手背重重蹭过。
那股子常年不洗澡的馊臭味混着泥垢的触感,顺着皮肤传导。
强烈的生理性厌恶直冲脑门。
他猛地甩开手,往后踉跄两步。
单手撑着那张被撞歪的红木桌,剧烈地干呕起来。
腰侧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扭到了。
眼镜顺着汗津津的鼻梁滑下来半寸。
他没去推。死死盯着赵卫国那只手,眼神里全是嫌恶。
赵卫国得了自由,愈发猖狂。
“少拿公家压我!这地就是我的!”
唾沫星子喷在半空。
唐清书站在原地,没看陈彦。
她的左手还在棉袄口袋里。
指尖顺着粗糙的布料内衬往下探。
碰到了那块冰凉的铁疙瘩。
生锈的钥匙。边缘有些硌手。
右手紧紧按在怀里,隔着布料死死压着那个略微变形的铁皮盒。
掌心那道柳叶状的印记烫得惊人。
绿芒在皮肉底下乱窜,试图冲破束缚。
双手手背上的冻疮已经结痂。
刚才用力握拳,食指指腹的痂皮崩开了一条细缝。
轻微的麻痒混着刺痛,顺着神经往上爬。
她没觉得难受。痛觉能让人清醒。
那份按了血手印的未签署完成的菌菇厂协议书,还摊在红木桌上。
红色的指纹边缘已经干涸。
唐清书瞥了一眼。
胃里空得发酸,像塞了团发霉的湿棉花。
昨天下午咽下去的那个干瘪红薯,这会儿在舌根泛起一阵阵苦水。
“出去说。”
她声音不大,语调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没等赵卫国反应,她直接转过身,跨出了办公室的高门槛。
正午的阳光兜头浇下来。
惨白。刺眼。没有任何温度。
大队部院子里的泥地被冻得硬邦邦的。
阳光把围观村民的影子拉得短促且锐利,像一把把插在地上的匕首。
赵卫国跟着冲了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张沾满油渍的伪造家谱。
几个本家壮汉在他身后站成一排。
陈彦一手捂着腰,一手推了推滑落的眼镜,脚步僵硬地挪到院子里。
指尖沾着点不知哪来的油腻汗渍。
他在裤腿上用力蹭了两下。
唐清书停在院子正中央。
她没理会周围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
左手慢慢从口袋里抽出来。
食指和拇指捏着那把布满暗红铁锈的钥匙。
生锈的金属在阳光下泛着粗糙的哑光。
“赵叔。”
唐清书开口了。
清冷的声音穿透了院子里的嘈杂。
“你说那片废墟是你二大爷过继给你的,锁也早就换了。”
她把手举高了一点。
“那这把能开正房大门铜锁的钥匙,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吗?”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把钥匙上。
赵卫国原本抓着家谱的手剧烈一抖。
他死死盯着那块铁疙瘩。
脸色由涨红瞬间褪成了煞白。
眼角的黑泥垢在惨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突兀。
那把钥匙不该存在。
三年前,他明明已经把唐家所有的抽屉都翻烂了。
他亲手把那些旧锁头连同钥匙一起扔进了后山的烂泥塘里。
唐清书把钥匙翻了个面。
钥匙柄的背面,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母。
‘T.F’。
唐父名字的缩写。
刻痕很深,里面填满了经年累月的黑泥。
“这上面有我爸亲手刻的字。”
唐清书看着赵卫国。
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委屈或愤怒。
只有一种看着死物的冷漠。
赵卫国双腿发软。
他下意识往前扑了一步,伸手想去抢。
陈彦强忍着腰部的剧痛,往前跨了半步,侧身挡在唐清书面前。
“别碰我!”
陈彦的声音低沉阴狠,带着明显的颤音。
他左臂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刚才被触碰的恶心感还在胃里翻腾。
赵卫国被他这副神经质的模样吓得缩回了手。
“那是假的!你偷的!你随便找把破钥匙来糊弄人!”
赵卫国开始撒泼。
声音大得破了音。
后院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抓挠声。
禁闭室的破窗后,一双沾满黑泥的手死死扒着木栅栏。
宋艳艳的脸贴在缝隙处。
眼神彻底涣散。
她看到了唐清书举起的钥匙。
阳光反射在铁锈上,刺痛了她的眼睛。
“火……钥匙开了,火就出来了!”
宋艳艳发出像动物被踩到尾巴的凄厉惨叫。
她松开栅栏,疯狂地抓挠自己的右侧袖口。
指甲抠进皮肉里。
血珠渗出来,染红了粗糙的棉布。
她根本感觉不到疼。
嘴里发出毫无逻辑的病态笑声。
“烧死她……把她拽下来……”
院子里的村民被这疯癫的叫声惊得纷纷后退。
刘大婶捂着胸口,眼神惊恐地在唐清书和禁闭室之间来回扫视。
唐清书连头都没回。
她右手的铁皮盒被按得微微凹陷。
掌心的绿光被死死捂在黑暗里。
她盯着赵卫国。
“是不是随便找的破钥匙,去老宅那扇门上试一试就知道了。”
她没给对方留任何退路。
说完这句话,她直接迈开腿,朝着村尾的方向走去。
人群自动给她让开了一条道。
赵卫国站在原地没动。
冷汗顺着他额头的褶子往下淌。
老宅堂屋里那个红木箱子。
那里面不仅有伪造的遗嘱,还有他偷来的军功章。
如果门被当众打开……
“走啊。”
陈彦转过头,盯着赵卫国。
他捂着腰,脸色铁青。
声音轻得像个正在逼人走向刑场的刽子手。
“开不开得了,试了就知道。不敢去,就是心虚。”
赵卫国咽了口唾沫。
几个本家兄弟互相看了看,没人敢出声。
舆论的风向已经彻底变了。
赵卫国咬着牙,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
布鞋在干燥的土路上拖出沉重且凌乱的摩擦声。
队伍开始移动。
下河口村的土路坑坑洼洼。
正午的风吹过来,卷起一阵干冷的黄土。
唐清书走在最前面。
左手指尖勾着那个生锈的钥匙圈。
钥匙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右手始终藏在宽大的藏青色棉袄袖口里。
死死压着怀里的铁皮盒。
每走一步,掌心的灼痛就加重一分。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出门前灶膛里的那块柴火,到底推到底没有。
要是火星子崩出来,把厨房点了怎么办。
这念头只存活了一秒,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陈彦紧跟在她右侧偏后的位置。
腰部的扭伤让他每走一步都微微皱眉。
动作显得极其僵硬。
有几个看热闹的村民走得急了些,稍微靠近了他的左侧。
陈彦立刻像触电一样避开。
猛地扬起左肘,摆出一个极具攻击性的防御姿态。
眼神阴毒地扫过去。
吓得那几个村民赶紧缩回脖子,离他远远的。
他强迫症似的拍打着左边袖子。
仿佛那里沾染了什么洗不掉的病毒。
一行人越走越偏。
村尾那片荒废的老宅轮廓逐渐显现。
残破的院墙在烈日下透着一股死气。
唐清书的脚步微微一顿。
风向变了。
空气中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不是气味。
也不是温度。
是一种只有她能感知到的波动。
木系灵力。
极其稀薄,但确实存在。
就萦绕在前方那座破败的正房周围。
她原本冷漠如死水的眼神里,迅速划过一丝探究。
右手掌心的柳叶印记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跳动得更加剧烈。
她把铁皮盒往怀里又压紧了半分。
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身后的脚步声杂乱无章。
赵卫国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重,像个破风箱。
一行人黑压压地往村尾荒废的老宅走去,唐清书走在最前面,指尖的钥匙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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