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老宅深处的铜锁
赵卫国惨叫半声,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踉跄。
借着那股向前的惯性,他一头栽进碎石堆里。
门牙磕在断裂的青石门槛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唐清书没看他。
她左手五指张开。
那把沉重的铁锹从手里滑落。
哐当。
铁器砸在青石板上,震起一小蓬灰土。
右手虎口的肌肉已经彻底撕裂了。温热的血丝顺着掌心纹路往下淌,滴在灰白色的石灰地上,砸出几个暗红色的泥点子。
她把右手往袖口里缩了缩,直接揣进宽大的棉袄口袋里。
李娟从堂屋里冲了出来。
她手里攥着把扫帚,没管地上的赵卫国,直接转身冲着外面探头探脑的村民挥舞。
“看什么看!没见过修门槛啊!都散了!”
李娟的声音很尖,带着股平时没有的泼辣劲儿。她把扫帚在地上拍得震天响,硬生生把几个想凑近看热闹的赵家亲戚逼退了两步。
唐清书给了宋余淮一个眼神。
宋余淮没说话。
他甚至没低头看一眼地上哀嚎的赵卫国。千层底布鞋从那把铁锹的木柄上跨过去,转身,大步朝着后院的方向走。
唐清书跟在后面。
胃里忽然一阵抽搐。昨天下午咽下去的那个干瘪红薯早就消化得一干二净,现在胃壁贴在一起,泛起一股灼烧般的酸水。
她咽了口唾沫,把那股酸水压下去。
绕过堂屋的山墙,就是后院。
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没有一点阴影。阳光照在夯土断墙上,像泼了一层刺眼的白漆。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石灰味,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宋余淮停在枯井旁三尺处的泥地边。
那是唐清书之前做下挖掘标记的地方。
他没往下看。
他转过身,宽阔的脊背死死挡住后篱笆可能透进来的视线。左肩顶住摇摇欲坠的夯土断墙,右手紧紧握着那根扁担。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他像一堵不透风的墙,把唐清书和那个挖开的土坑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唐清书蹲下身。
旁边碎砖上,一只黑蚂蚁正围着一滩水渍打转。她脑子里忽然蹦出个不相干的念头——出门前,灶膛里的那根硬柴火好像没往里推到底,这会儿火星子别掉出来了。
她摇了摇脑袋。
把这破念头甩出去。
阵发性的眩晕再次袭来,眼前的土坑晃出了虚影。
她咬紧后槽牙,把揣在口袋里的右手死死贴着肋骨,不让它乱动。空出来的左手,猛地插进刚才被脚尖踢松的浮土里。
土很干。
表面是一层灰白的粉末,底下是板结的硬块。
左手五指往下抠了半寸。
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冰冷、黏腻的金属边缘。
就在指腹贴上那块金属的瞬间,识海深处那道细微的裂纹猛地一颤。一股极其阴冷的木系能量从地底顺着指尖窜上来,直逼脑门。
刺痛。
识海里的刺痛如细针扎入。
唐清书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没有缩手。
左手五指像铁钩一样,死死扣住那个金属边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起。”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借着腰部的力量,左手猛地往上一撅。
哗啦。
周围的硬土块被崩开。
一个暗红色的铁盒被硬生生从泥泞里拔了出来。
铁盒不大,长方形,表面锈蚀得极其严重。锈迹斑斑驳驳,有些地方已经起皮了,摸上去剌手。
唐清书把铁盒搁在膝盖上。
右手不能动。
她只能用左手托住盒底,拇指摸到边缘的缝隙。
用力一顶。
没动。
锈死了。
她咬住下唇,将体内残存的一丝异能逼到左手拇指指肚上。
咔哒。
一声极脆的金属断裂声。
锈死的搭扣被硬生生崩断了。
盖子翻开。
里面没有金条,也没有什么账本。
只有一把沉重的铜锁。
唐清书用左手把铜锁拿了出来。
很沉。
铜锁表面没有多少锈迹,反而透着一种暗沉的光泽。锁面上,阴刻着繁复的纹路。
那是京城赵家的家徽。
唐清书的指腹在那纹路上摩挲了一下。
冰冷。
透骨的冰冷。
胸口忽然不受控制地紧缩了一下。不是异能反噬的疼,而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某种本能反应,一种对这个家徽深到骨髓里的恐惧和排斥。
她下意识地用左手拇指,狠狠按压了一下藏在口袋里的右手虎口。
剧痛传来。
撕裂的伤口被挤压,温热的血涌出来,黏糊糊地糊在口袋内衬上。
借着这股剧痛,她把那种不属于自己的恐惧压了下去。
“快。”
宋余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压得很低。
“有人往这边来了。脚步很重。”
唐清书短促地应了一声。
她没犹豫。
左手抓起那把京城赵家铜锁,连同那个空掉的暗红色铁盒,一起塞进宽大的棉袄怀里。贴着里衣,冰凉的触感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站起身。
刚站稳,后院那扇虚掩的破木门被人一把推开。
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陈彦走了进来。
他平时走路总是端着肩膀,步子迈得不急不缓。但今天,他的脚步很重,皮鞋踩在碎砖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他手里紧紧攥着几页纸。
那是大队部的红头文件。纸张边缘被他捏得起了深深的褶皱。
他没戴帽子。
那副黑框眼镜顺着鼻梁往下滑了半寸,他也没像往常那样用食指去推。
镜片后的眼神,透着一种刻板,以及一种被压迫到极致的焦躁。
他径直走到断墙边。
在那个刚挖开的土坑前停下。
皮鞋抬起,在翻出来的湿土边缘用力碾了碾。
咯吱。
泥块被碾碎。
陈彦的目光顺着土坑往上移,落在唐清书的身上。最后,停在她被泥水浸透的左手袖口上。
“唐大夫。”
陈彦开口了。
他的声音仿佛被粗砂纸打磨过,干涩,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强硬。
“公社刚才来了电话。”
他扬了扬手里的红头文件。
“关于下河口大队菌种室的建设进度,上面有新考核。要求今天必须看到实质性的规划。”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
逼近了唐清书。
“图纸。现在必须立刻备案。”
宋余淮握着扁担的手猛地一紧。
他没转头,但身体的重心已经压低了。扁担的一端微微翘起,只要陈彦再往前走半步,那根木棍就会直接扫断他的小腿骨。
唐清书没退。
她站在原地,把受伤的右手死死背在身后。
左手伸进怀里。
摸到了那份折叠好的备份的菌菇厂草图。
抽出来的时候,她的指尖故意在旁边的断墙上蹭了一下。
抹了一把泥。
灰白的石灰粉和黄泥混在一起,刚好盖住了指甲缝里残留的一点血迹。
“陈组长急什么。”
唐清书语气平淡。
她用沾着泥的左手,把那份备份的菌菇厂草图递了过去。
陈彦伸手接。
就在他的手指碰到图纸边缘的瞬间,唐清书左手袖口上的一滴泥水,不偏不倚地甩在了他的手背上。
陈彦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他一把扯过图纸,然后迅速把那只手缩了回去。
他低下头,神经质地用手背去蹭裤腿。
蹭了两下,又觉得不够。
他开始用力拍打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衣角,哪怕那里根本没有沾上泥。
拍打的动作越来越重。
喉结上下滚动。
他忽然偏过头,干呕了一下。
那种对脏污、对粗鄙、对不可控接触的生理性厌恶,毫无保留地暴露了出来。
唐清书看着他。
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当一个人被外部的压力逼到一个极端时,任何一点微小的刺激,都会让他原本的面具碎裂。
陈彦现在,就是那个被公社压力逼到快要发疯的人。
“后院地基不稳。”
唐清书用左手理了一下鬓角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随着这个动作,她的身体微微侧转。
刚好用棉袄的厚度,挡住了怀里那个暗红色铁盒凸起的轮廓。
“我刚才在检查夯土层。图纸上标注了加固的位置,陈组长可以核对。”
陈彦停止了拍打。
他直起身,强行把那种干呕的冲动压下去。
他推了推滑落的眼镜。
展开图纸。
目光在上面扫视。
唐清书没再说话。
她静静地看着陈彦手里的那几页纸。
微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石灰粉尘。
唐清书将修改后的图纸递给陈彦时,左手慢慢收回。
就在她收回手的那一刻。
指缝间还残留着铁盒上的暗红锈迹。
那锈迹像干涸的血块,卡在指甲边缘。
在正午毫无遮挡的阳光下,竟隐隐透着一股刺目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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