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灶台边的松木香
暮色四合。
浓重的雾气重新聚拢,把下河口大队的土路泡得湿滑。
唐清书单手拎着那个略微变形的空铁皮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宋家老宅走。
之前一直捧在手里的那个温热的梨汤瓷罐,不知道丢在了哪条泥沟里。
左手心空落落的。
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
右臂被白布死死吊在胸前。从肩膀到指尖,皮肉肿胀得发亮,紧绷得快要裂开。
经脉里那种滚烫的灼烧感,随着脚步的颠簸,一阵阵往上窜。
她推开老宅堂屋的门。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
她走到八仙桌前,左手在桌面上摸索。
指尖碰到了纸张的边缘。
她迅速把那张唐母的旧照片和陆振华的亲笔信抓起来,胡乱塞进怀里。
信纸的边缘有些锋利。
隔着一层单衣,刮得胸口的皮肤生疼。
她没停留,转身往后院的厨房走。
浓郁的松木焦香味混着面粉的甜味,顺着厨房的门缝往外钻。
唐清书挑开厚重的门帘。
热气扑面而来。
李娟站在案板前。
她在揉面。
动作极大,整个肩膀都在跟着使劲,老旧的木案板被压得咯吱作响。
“明儿个春耕动员,得多蒸几个白面馒头……”
李娟嘴里碎碎念着,语速极快。
唐清书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白花花的面团上,沾着一点暗红。
李娟的掌心破了。是她自己生生抠破的。
血丝混进了白面里,她像没知觉一样,继续死命地往下按、往里揉。
唐清书没出声。
她拖过灶台边一个低矮的小木凳,坐了下来。
鞋底的烂泥干了一块,啪嗒掉在灶台前的青砖上。
她盯着那块泥巴。
脑子里忽然蹦出个不相干的念头——这泥要是踩碎了,明天早上扫地的时候得多费不少功夫。
灶膛里的火有些暗了。
她弯下腰,左手费力地抓起一根干燥的松木枝。
指尖刚触碰到粗糙的木纹。
脑子里突然“嗡”地一声。
识海深处的裂纹剧烈震荡起来。
眼前的灶火瞬间劈成了两半,重影叠在一起,晃得人直犯恶心。
唐清书觉得胃里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水。
昨天下午咽下去的那个干瘪红薯,这会儿似乎还在胃袋里硌着,坠得生疼。
她低头看向左手。
那根干枯的松木枝上,毫无预兆地鼓起一个小包。
一点诡异的嫩绿,生生顶破了干枯的树皮,抽出了芽。
她猛地闭上眼。
牙齿死死咬住舌尖。
铁锈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借着这股刺痛,她强行压下那股危险的木系波动。
左手不受控制地发颤。
她像是在填充弹药一样,僵硬地把那根长了绿芽的木枝捅进灶火中心。
火舌卷上来,瞬间吞噬了那抹嫩绿。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顺着脸颊滑进领口,冰凉。
李娟停下揉面的动作,转过头。
“清书啊,你这脸怎么白成这样?”
她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佝偻着背凑过来。
“快,离火近点。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来帮忙。”
李娟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焦虑,听起来有些尖锐失真。
唐清书没有抬头。
她盯着火苗。
“婶子,这火旺点好,能驱寒。”
她轻声回了一句。
院子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帘被一把掀开。
宋余淮挑着两桶满溢的井水跨进门槛。
他走得急,木桶剧烈晃动。
几滴冰冷的井水溅出来,正好砸在唐清书裸露的脚踝上。
冷得刺骨。
唐清书从那种死寂的发呆中猛地惊醒。
宋余淮沉着脸,把水担子卸在水缸边。
沉闷的撞击声。
唐清书觉得嗓子发干,左手下意识地伸向水缸盖子上的半个葫芦水瓢。
视线里的重影还没散。
水瓢的位置在她眼里偏了半寸。
她的手指抓了个空。
指甲刮在粗糙的木缸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咬着牙,手腕往回缩了缩,准备再抓一次。
一只宽大的手伸了过来。
宋余淮的左手稳稳接住了那个水瓢。
两人的指尖在瓢柄处撞在了一起。
他的指腹上全是粗糙的老茧,带着干农活留下的硬皮,掌心滚烫。
唐清书的手指却冰凉透骨,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宋余淮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松手。
高大的身躯往前压了半步,正好挡住了灶门口吹进来的那股阴冷的穿堂风。
阴影笼罩下来。
把唐清书整个人圈在了一个极其逼仄的空间里。
他低垂着眼。
视线扫过她被白布吊在胸前的右手,眼神沉冷得吓人。
宋余淮的左手松开水瓢。
按在了唐清书的左肩上。
力道极大。
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她的肩节。
唐清书下意识地想要躲闪,肩膀猛地一缩。
左手肘一撞,怀里那个略微变形的空铁皮盒磕在青砖灶台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宋余淮没让她躲开。
手指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开口。
“万事有我,别盯着水看。”
唐清书仰起头。
目光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昏暗的灶火在两人侧脸打出跳跃的光影。
她没有说话。
左边锁骨处,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泛起一阵尖锐的痒意。
她强忍着没去抓。
李娟在案板那边转过身。
“余淮,水打满了没?明早还得和面呢!”
“满了。”
宋余淮应了一声,手从唐清书肩膀上收了回去。
他转身去拿碗橱里那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粗瓷大碗。
唐清书坐在小凳上。
目光越过他高大的背影,落在那口装满井水的大缸上。
水面还没有平静。
刚才木桶倒水激起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漾着。
窗外昏暗的暮色透进来。
水面上倒映着一弯模糊的月亮。
波纹把那轮月亮搅得支离破碎。
唐清书盯着那缸水。
目光穿透水面,看着底下沉淀的泥沙,看着那倒映的碎月。
明天一早,李娟会用这缸水和面。
宋大队长会用这缸水洗脸。
宋余淮会喝下这缸水熬的粥。
这一缸清澈,是宋家维持生计的命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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