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长廊下的余惊


大场院的喧闹声被远远甩在身后。

宋余淮架着唐清书的胳膊,踩着一地枯黄的落叶,跨进宋家老宅的院门。

那些包着药渣的油纸、沾满泥污的银耳坠,连同那张按着血手印的定罪字据,都已经移交给了大队部的民兵。

明言和宋艳艳被反剪着双手押走的画面,还在唐清书重影的视线里晃荡。

唐清书的左半边身子几乎全压在宋余淮身上。

左肩的旧伤处软组织严重挫伤,导致她的整条左臂完全无法负重,只能软绵绵地垂在身侧。

右臂的情况更糟。

从肩膀到指尖肿胀得发亮,经脉里那股滚烫的灼烧感一阵接一阵地往骨头缝里钻。

她走得很慢。

每往前迈一步,脑子里的识海裂纹就跟着剧烈跳动一下。

眼前的青砖地面随之重叠、错位。

长廊下的木凳透着深秋的凉意。

宋余淮扶着她坐下。

唐清书靠在剥落了红漆的木柱上,勉强抬起那只肿胀僵硬的右手,死死按住右侧的太阳穴。

只有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按压,才能稍稍抵御识海深处传来的偏头痛。

那痛楚像一把生锈的钝锯条,在脑浆里来回拉扯。

鼻腔里一热。

又渗血了。

她连抬手去擦的力气都没有,任由那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人中滑下来,滴在藏青色的棉袄前襟上。

一股浓重的铁锈味直冲脑门。

她觉得渴。

喉咙干得发紧,咽一口唾沫都带着砂纸摩擦的疼。胃里空荡荡的,因为极度的饥饿和透支,泛起一阵接一阵的酸水。

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一粒碎石子。

正好卡在脚跟的位置,稍微一动就磨得生疼。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毫不相干的念头——早上出门前,厨房灶膛里的柴火到底推严实了没有。

要是火星子崩出来,这老宅的木头柱子怕是沾火就着。

她摇了摇脑袋,把这破想法甩开。

宋余淮没有去倒水。

他半跪在唐清书身前,从黑色单薄棉衣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

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瓶盖,用力一拧。

玻璃螺纹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一股辛凉的薄荷混着樟脑的气味瞬间散开。

这股味道极冲,硬生生把唐清书鼻腔里残留的那股苦杏仁药粉味给盖了下去。

宋余淮的动作很轻。

他避开她受了伤的左肩,用左手小心翼翼地托起她完全无法负重的左前臂。

唐清书的左手手心里,有三道细小的划伤。

那是刚才在大水缸边,强行按倒宋艳艳时被粗糙的石缸边缘划破的。

伤口不深,但皮肉边缘翻卷着,里头还嵌着一点灰黑色的泥垢。

宋余淮的右手食指指腹蘸了透明的药油,准确地点在那三道划伤上。

粗糙的老茧刮过破损的皮肉。

药油的刺激性瞬间激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唐清书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她想把手抽回来。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宋余淮靠得太近了。

刚才在大场院,宋艳艳那充满恶意的触碰,让她的皮肤到现在还泛着一层生理性的恶心。

她想用力擦拭被碰过的地方,想把那层脏东西连皮带肉地刮下来。

但宋余淮没松手。

他的左手死死捏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腕骨捏碎。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那三道细小的划伤,眼神里透着一股神经质的偏执。

“清书。”

宋余淮开了口。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下次别这么拼,我这心跳到现在还没稳。”

唐清书没有接话。

她垂下眼眸,看着他发旋的位置。

日头已经偏西。

昏黄的余晖斜射入长廊,在青砖地上拉出两道扭曲的阴影。

空气里的泥土味渐渐淡了,全被那股刺鼻的药油味占据。

她盯着那片光斑,识海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但在这眩晕中,一个清晰的认知浮出水面。

不对。

书里不是这么写的。

按照那本书的剧情线,今天下午这个时辰,宋余淮应该在县城机械厂,参加一场极其重要的内部会议。

那是他南下生意网络彻底铺开、接触到核心资源的关键节点。

他本该在县城,用公事公办的流程,在几天后才得知村里发生的一切。

但他现在就在这里。

半跪在她面前,为她手心这三道连血都没流多少的划伤涂药油。

这个认知让唐清书的心脏猛地收紧。

剧情偏航了。

不是那种小修小补的偏差,而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个人的意志,导致了不可逆转的脱轨。

他为了她,放弃了县城的会议,全程守在下河口。

唐清书看着他指尖沾着的透明药油,看着他因为紧张而紧绷的下颌线。

她原本以为,只要自己熟知剧情,就能把所有人都当成棋盘上的棋子,精准地计算每一步的得失。

但现在,这颗最关键的棋子,自己跳出了棋盘。

这种失控感让她感到恐慌。

但在恐慌之下,又滋生出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踏实感。

他不是书里的纸片人。

他是一个会为了她发疯、会偏执地把她护在羽翼下的真实的男人。

正屋的门半掩着。

里头传来一阵压抑的动静。

是巴掌狠狠拍打在棉裤腿上的闷响,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抽泣。

李娟坐在炕沿上,正压着嗓子嚎哭。

她在数落宋艳艳。

数落那个从小看着长大、却丧心病狂到要在全村人喝的水里下毒的亲侄女。

哭声在空旷的老宅院落里回荡,显得格外沉重。

唐清书听着那哭声,胃里再次泛起一阵酸水。

她不喜欢这种沉重。

在末世,死人是常态,活着的人连哭的时间都没有,只能抓紧时间搜刮尸体上的物资。

但在这里,背叛和罪恶是需要用眼泪和愧疚来偿还的。

这种属于“家人”的负罪感,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兜头罩了下来。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门轴下方落着一层新蹭掉的生涩黄木屑。

李娟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眼眶通红,眼角还挂着泪,头发乱蓬蓬的。

她走得很急,脚步有些踉跄,径直走到长廊尽头。

唐清书注意到,李娟的双手一直在身侧不自然地抠挖着。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抠出了一道道渗着血丝的红痕。

那是一种极度焦虑和愧疚下的病态自残动作。

李娟走到唐清书面前,停住。

她不敢直视唐清书的眼睛,视线躲闪着,落在青砖地上的某条砖缝里。

随后,她颤抖着双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蓝碎花土布包。

布面包浆泛着油光,显然是被摩挲过无数次的老物件。

李娟把布包往前一递,硬塞进唐清书的怀里。

布包很沉。

唐清书的右臂肿胀,只能勉强用僵硬的手指勾住布包的边缘。

左臂依旧无力地垂在身侧。

隔着一层粗布,她能摸到里面硬邦邦的轮廓。

是一对银镯子,还有一叠厚厚的纸钞。

“清书……”

李娟开了口。

声音像一块吸饱了冷水的海绵,沉闷又破碎。

“是咱家对不住你。”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抹了一把脸,手背上的粗糙纹理蹭过通红的眼角。

“那丫头心黑,连畜生都不如。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这东西……你收好。”

这不是普通的给东西。

这是一种效忠式的契约。

是宋家在家族污点面前,对唐清书做出的买断式补偿。

唐清书看着怀里沉甸甸的蓝碎花布包。

布包的重量压在腿上,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如果她只是个穿书的过客,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收下这些钱财,拍拍屁股走人。

但现在,她收下这个包,就等于接纳了宋家这份沉甸甸的、带着血缘污点的忠诚。

她彻底被绑在这个家里了。

空气中弥漫着药油的清凉感,混杂着老宅木头常年不见阳光的腐朽味。

宋余淮站起身。

那瓶用了一大半的药油被他随手搁在长廊的木凳上。

他没有看李娟,也没有看那个布包。

他只是抬起手,将掌心覆在唐清书完好的右肩上。

力道很重。

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以后这种险事让我来。”

宋余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死。

唐清书没有接话。

她的视线越过宋余淮的肩膀,漫不经心地扫向院墙外。

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天色介于昏黄与灰暗之间。

就在这一瞬间。

在院墙外,几十米开外的技术员宿舍方向。

一抹极其微弱的寒光,在半掩的窗棂后闪了一下。

那光转瞬即逝,像淬了冰的细针。

唐清书的左手猛地一紧。

指甲死死掐进了刚才涂过药油的划伤里。

刺痛让她的识海瞬间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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