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碎裂的搪瓷盖


宋余淮双手各攥着一只脚踝。

冻硬的胶鞋底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暗沟。

他把那两个失去意识的躯体塞进枯树根底下的凹坑里。

积雪簌簌地往下掉。

宋余淮抬起右脚。

军绿色的解放鞋鞋尖一挑,将旁边一大块带着冰碴的残雪踢进坑里。

刚才被折断的那根松木枝,连同打手身上的血迹,被白雪彻底盖住。

什么都看不见了。

唐清书靠在一棵枯死的榆树干上。

粗糙的树皮硌着她的脊背。

她没动弹。

不是不想动。

左半边身子正在不受控制地战栗。

左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

肌肉拉伤的地方,痛感已经麻木了,只剩下一种诡异的沉重感,坠得她半边肩膀都在往下塌。

左腿的抽搐最厉害。

膝盖弯里那一块肉,像被冻僵的烂木头,一阵一阵地往外弹。

她抬起右手。

死死按在左边大腿上。

五根手指抠进藏青色棉袄的布料里。

指甲陷进肉里。

用骨节的钝痛去强行压制那种抽搐。

雪势稍微小了一点。

极寒的空气顺着领口往里灌。

风里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分不清是坑里那两个人的血,还是她自己身上的。

胃里忽然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水。

昨天下午咽下去的那半个干瘪红薯,早被这几场搏命的折腾消耗得一干二净。

现在只剩下胃酸在烧灼着黏膜。

她咽了一口唾沫。

喉咙干得发疼。

右脚靴子里的棉花硬结成了一块。

雪水化在里面,早就冻住了脚趾。

她忽然想起昨天晾在院子里的那件褂子。

这会儿估计已经冻成冰板了。

明早李娟去收的时候,肯定又要念叨。

宋余淮转过身。

黑色的厚棉大衣融入了夜色里。

他手里倒提着那根缴获的铁质撬杠。

另一只手握着柴刀。

刀刃上没沾血,但泛着一层冷光。

他没说话。

眼神落在唐清书的脸上。

确切地说,是落在她鼻子下方那道还没擦干净的暗红色血迹上。

唐清书的视线有些模糊。

视网膜出血导致的重影还没退下去。

月光透过云层漏下来。

在她眼里变成了三个重叠的晕圈。

她用力眨了一下眼。

眼角又溢出一滴温热的液体。

就在这时。

哐当。

一声脆响。

声音是从牛棚里面传出来的。

隔着几十米的雪地和土墙,依然清晰。

那是搪瓷缸子的盖子。

砸在青石砖的地面上。

又弹跳了两下。

当啷,当啷。

在丑时三刻的死寂里,这声音刺耳得像是在耳边敲碎了玻璃。

唐清书的眼皮重重一跳。

右手猛地松开大腿。

一把扣住了腰间的防身铁钎。

动作太猛。

牵扯到了濒临崩塌的识海。

脑子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

紧接着,一股腥甜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鼻腔里涌了出来。

滴在棉袄的前襟上。

很快就结成了暗红色的冰珠。

宋余淮的肩膀瞬间绷紧了。

他手里的撬杠往上抬了一寸。

脚尖转向了牛棚后窗的方向。

他没有看唐清书。

只是下颌的线条咬得死紧。

唐清书咬住舌尖。

用那一丝痛觉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屋里出事了。

按照那本书里的走向,打手破窗而入,杨老才会在睡梦中惊醒。

但现在,打手已经被他们截杀在外面。

屋里只有那几个被下放的老人。

搪瓷盖子不会自己掉在地上。

有人醒了。

而且处于极度的恐慌和戒备中。

唐清书松开铁钎。

右手撑着树干,慢慢站直了身子。

左腿还在打摆子。

她把重心全部压在右腿上。

宋余淮走过来。

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伸出左臂,用手肘稳稳地托住了唐清书的右侧肋骨。

隔着厚重的棉衣,他身上的热气还是透了过来。

唐清书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那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

接触到他人体温的瞬间,胃里的酸水再次翻涌上来。

皮肤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像被烙铁烫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闪了半寸。

右手抬起来。

在刚才被他碰过的棉袄布料上,用力地搓了两下。

布料发出粗糙的摩擦声。

搓得手心发热。

宋余淮的手臂悬在半空。

停顿了整整三秒。

他慢慢把手臂收了回去。

柴刀的木柄被他捏得发出细微的木质纤维挤压声。

他转过头,看着前方的雪地。

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步子放得很慢。

刚好是唐清书拖着一条伤腿能跟上的速度。

五十米的下坡路。

积雪没过脚踝。

每走一步,雪底下的枯枝败叶就会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唐清书满头都是冷汗。

冷汗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脑子里又蹦出一个不相干的念头。

早上出门前,老宅厨房灶膛里的那根柴火,到底推到底了没有?

要是火星子掉出来,把那堆烂木头点着了怎么办。

她摇了摇脑袋。

把这破想法甩开。

两人挪到了牛棚的后窗外。

这里是一片死角。

月光照不到。

只有墙根底下一堆冻硬的烂泥。

唐清书靠在夯土墙上。

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扎手的麦秆。

她微微喘着气。

每一次呼吸,肺里都带着冰渣子的凉意。

宋余淮站在她身前。

半个身子挡住了风口。

他右手反握着柴刀。

左手里的铁撬杠无声地抵在泥地上。

只要窗户里有任何异动,那把柴刀就会在半秒内劈进去。

唐清书抬起右手。

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

碰到了宋余淮握着柴刀的手背。

他的手背冷得像冰块,骨节凸起。

唐清书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这是一个战术指令。

意思是:等。

宋余淮没有回头。

但手腕的肌肉稍微松了一点。

唐清书把耳朵贴向那扇糊着破报纸的窗棂。

窗户缝里透出一股陈旧的干草味。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屋里很黑。

什么都看不见。

但有声音。

喘息声。

粗重,浑浊。

一声接一声。

像是喉咙里塞着一团破棉絮,每一次进出气都带着嘶哑的杂音。

那是极度紧张下的呼吸。

紧接着。

刺啦——

一声极其难听的摩擦声。

从青石砖的地面上刮过。

唐清书的眼皮再次跳了一下。

她认得这个声音。

那是木头在石头上拖拽的动静。

是一根烧火棍。

尖端被磨得有些发毛,刮在砖缝里,发出的滞涩声。

声音停在窗户正下方。

一墙之隔。

里面的人就站在窗根底下。

手里握着那根烧火棍。

正对着这扇随时可能被撬开的破窗。

唐清书靠在墙上。

右手指甲抠进了泥墙里。

书里写的是什么?

书里写,打手破窗的时候,卫教授吓得缩在炕角,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全他妈是扯淡。

一墙之隔的那个老人,根本没有缩在炕上。

他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他捡起了地上的武器。

他在等。

等第一个翻进窗户的人,然后把那根烧火棍捅进对方的眼眶或者咽喉。

哪怕下一秒他就会被打死。

这就是真实的人。

不是纸面上那几个干瘪的铅字。

唐清书的呼吸乱了一拍。

鼻腔里的血又涌了出来。

顺着下巴滴在雪地里。

砸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小坑。

不能再等了。

屋里那个人的喘息声越来越急促。

那是心脏负荷到极限的标志。

如果他们继续在外面潜伏,或者制造任何试图引开注意力的声响。

屋里那个紧绷到极点的老人,很可能会直接心脏衰竭。

但如果现在出声。

极其容易被当成门外的同伙。

那根烧火棍会毫不犹豫地砸出来。

唐清书闭上眼睛。

识海里的裂纹正在疯狂地向四周蔓延。

每一次思考,都像是有钢针在脑髓里搅动。

她慢慢睁开眼。

右臂撑着墙面,一点点把身体挪到窗缝正中央。

冷风夹着雪粒子,顺着缝隙打在她的脸上。

像刀子一样割人。

宋余淮猛地转过头。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手里的柴刀往前送了半寸,随时准备在木棍砸出来的时候将其格挡开。

唐清书没有看他。

她把干裂的嘴唇贴近那道透风的木缝。

喉咙里干得发苦。

她咽下嘴里那股腥甜的血水。

声音压得很低。

只有气声,没有震动声带。

刚好能穿透那层破报纸,传进屋里。

“长白松下的惊雷。”

五个字。

连在一起。

屋里那粗重的喘息声,停了一下。

紧接着,又急促地响了两声。

木棍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半道弧线。

唐清书没有停顿。

她把剩下的半句话,顺着窗缝吐了进去。

声音依然平稳,连一丝颤音都没有。

“是京城托我带的话。”

风停了。

雪花无声地落在窗棂上。

屋里。

那如残破皮囊般嘶哑的喘息声,瞬间消失了。

连呼吸都被强行掐断。

死寂。

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死寂。

窗缝后。

那道原本死死抵在墙根底下的黑影,剧烈地抖了一下。

吧嗒。

一声闷响。

重物落地。

那是烧火棍从手里滑脱,砸在青石砖上的声音。

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唐清书能感觉到。

那股原本凝结在窗台上的、随时准备同归于尽的杀气,在代号出现的瞬间,散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股穿透黑暗的、令人战栗的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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