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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拦截者的皮鞋声


冷风灌进领口。

带着冻土的腥气。

唐清书将温热的油布包塞进怀里,推门而出时,东方地平线已隐约透出一线惨白的微光,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左腿像是一根沉重的烂木头。

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深痕。

宋余淮的肩膀稳稳地架在她右侧。

隔着厚实的棉衣,能感觉到他肌肉绷得很紧。

他们走得很慢。

五十米的缓坡,硬是走了快一刻钟。

昨天下午咽下去的那半个干瘪红薯,早就化成了胃里翻腾的酸水。

唐清书咽了一口唾沫。

喉咙里全是浓重的血腥味。

脑子里忽然蹦出个不相干的念头——昨天洗的那件褂子,晾在院子里一整夜,这会儿估计已经冻成硬邦邦的冰壳子了。

不知道李娟这会儿是不是还在老宅长廊尽头搓着手等她。

她摇了摇脑袋,把这破想法甩开。

宋余淮停住脚步。

他弯下腰,从灌木丛边勾起一个破旧的竹背篓。

这是村里人上山捡柴火常丢在路边的。

背篓底还滚着几颗冻得发硬的酸涩野山梨。

他把背篓挂在唐清书的右肩上。

挡住了她鼓囊囊的怀抱。

就在这时,几道刺眼的强光从缓坡下方扫了上来。

手电筒的光柱在惨白的晨雾里乱晃。

皮鞋踩碎冻硬的枯枝,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搜!把这条路给我堵死!”

是张安邦的声音。

带着气急败坏的嘶哑。

宋余淮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他没有转头。

只是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我往左边林子走,引开他们。东西你藏好。”

没等唐清书回应。

他猛地松开肩膀。

抓起雪地上一根枯木,朝着左侧的密林深处狠狠砸了过去。

枯木砸断了树枝,哗啦啦一阵响。

“那边!有人进林子了!”

底下的民兵喊了起来。

三四道手电筒的光柱立刻追着声音扫过去。

宋余淮像一头敏捷的豹子,借着灌木的掩护,迅速消失在密林边缘。

手电筒的光柱分走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直直地打在唐清书的脸上。

刺眼。

她闭了闭眼。

左眼的视网膜大面积出血,让手电筒的白光变成了一团重叠了三层的血红色光晕。

像蒙了一层血色的脏玻璃。

皮鞋的脚步声逼近了。

张安邦走在最前面。

他没有去追宋余淮,而是死死盯着孤身站在路中央的唐清书。

目光像隼,带着毫不掩饰的阴鸷,上下打量着她略显凌乱的衣襟。

距离不到十米。

唐清书左半边身子深度麻木,根本不可能跑掉。

怀里的油布包很沉。

里面包着耐寒菌株科研手稿。

贴身内衣口袋里,还塞着带有秘密编号的红头信和给陆振华的亲笔举荐信。

右边棉衣口袋里,是那本沾血的黑色防水间谍笔记。

这些东西,决不能落在张安邦手里。

张安邦冷笑了一声。

皮鞋踩在泥地上,咯吱作响。

距离还有五米。

唐清书的左脚绊在了一段凸起的冻土块上。

毫无知觉的左腿根本无法支撑。

她整个人向前栽倒。

这不是意外。

是她计算好的角度。

砰。

重重摔在冰冷的泥地里。

右手狠狠撑在地面上。

指甲缝里原本就有的撕裂伤,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瞬间崩开。

皮肉翻卷。

温热的鲜血涌出来,混着泥巴里的冰碴子,刺痛感直钻脑髓。

伤口处泛起一阵不正常的灼热。

那是泥水倒灌进伤口,引发的局部感染风险。

她没管。

借着摔倒的姿势,整个人趴伏在泥水里。

脸颊贴着一棵老槐树粗糙的根部。

三秒。

她只有三秒钟。

唐清书咬紧牙关。

强行调动识海里最后一丝游丝般的木系异能。

这无异于自杀。

异能顺着鲜血淋漓的右手指尖,钻入老槐树的根系。

地下沉睡的枯木根须微微颤动。

她用右手手肘死死压住怀里的油布包,指尖勾出内衣口袋里的红头信和口袋里的间谍笔记。

将它们全部塞进树根下方的泥土缝隙里。

根须像活过来的冷蛇。

无声无息地卷住那些纸片和本子。

往下拖拽。

一尺。

两尺。

三尺。

泥土重新合拢。

严丝合缝。

做完这一切的瞬间。

反噬来了。

识海深处传来一声让人牙酸的脆响。

紧接着,不是剧痛。

而是一种死寂的僵硬感。

就像是脑浆里有一块区域,突然变成了灰白的石头。

永久性钙化的征兆。

右眼的视线毫无预兆地黑了下去。

彻底的黑。

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单侧视力完全丧失。

耳边爆发出尖锐的轰鸣。

像一把生锈的锯条在脑浆里来回拉扯。

持续不断的耳鸣,盖过了风声和脚步声。

鼻腔里涌出一大股腥甜的液体。

顺着下巴,滴答滴答地落在泥水里。

“跑啊。怎么不跑了?”

张安邦的皮鞋停在她的脸侧。

鞋尖踢了踢她瘫软的肩膀。

唐清书没动弹。

不是不想动,是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

陈彦大概还在知青点宿舍里翻着那本考勤簿吧。

这破念头一闪而过。

“把她给我拽起来。”张安邦冷冷地下令。

两个粗壮的妇女主任走上前。

一左一右,粗暴地揪住她的棉袄领子,把她从泥水里生生薅了起来。

左臂被拉扯到一个扭曲的角度。

肌肉撕裂般地疼。

唐清书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别人粗糙的手掌隔着布料捏住她的胳膊,那种强烈的入侵感让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生理性的干呕冲到嗓子眼。

她死死咬住舌尖。

借着剧痛,把那股恶心感压了下去。

嘴里全是血沫子。

“搜。”张安邦死死盯着她的胸口。

妇女主任的手毫不客气地伸进她的棉袄内衬。

粗鲁地翻找。

唐清书垂着头。

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就像一具已经凉透的尸体。

搜查的手在她身上摸索了一遍又一遍。

除了从口袋里翻出几张空白的公社信纸,和一盒受潮的火柴。

什么都没有。

“张干事,没有。”妇女主任摇了摇头。

张安邦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一把推开妇女主任,亲自上手。

手电筒的光几乎要怼到唐清书的脸上。

空空如也。

内衣口袋是平的。

怀里也是平的。

唐清书抬起头。

仅剩的左眼透过血色的重影,看着张安邦。

她看到了张安邦那双蹭亮的皮鞋。

鞋后跟正在微微发抖。

唐清书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这只狗的主人,显然已经连伪装的耐心都没了。

张安邦这种平时最讲究斯文败类做派的人,现在居然不顾身份在荒山野岭亲自搜女同志的身。

这说明他背后的势力正在倒计时。

他找不到东西,就得死。

“张干事。”唐清书开口了。

声音很轻,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无凭无据,在荒山野岭搜女同志的身……你这保卫干事,当得真威风。”

张安邦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唐清书脚边那个破竹背篓上。

那是她刚才摔倒时掉落的。

他大步走过去。

一把抓起背篓,倒提过来。

哗啦。

几颗冻得发硬的酸涩野山梨滚落在泥水里。

还有几根烂树枝。

张安邦死死盯着那些梨。

胸膛剧烈起伏。

突然,他抬起脚。

皮鞋狠狠踩在一颗野梨上。

用力碾压。

汁水四溅。

酸腐的味道在冷空气里弥漫开来。

他踩碎了一颗,又去踩第二颗。

仿佛那不是梨,而是他无法交差的催命符。

踩烂了所有的梨,张安邦猛地转过身。

阴鸷的目光死死盯着唐清书。

他挥了挥手。

“带走!我就不信,在大队部的审讯室里你还能这么硬气!”

两个民兵立刻上前。

一左一右架住唐清书的胳膊。

唐清书的左腿完全拖在地上。

他们没有迁就她的速度,而是半架半拖地拽着她往山下走。

冷风像冰锥子扎进骨缝。

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混着血水和泥水的拖痕。

耳边的轰鸣声越来越响。

右眼的黑暗中,似乎能感觉到地下三尺深处,那些被树根包裹的文件正在安静地沉睡。

山路漫长。

半个钟头后,天光大亮。

下河口大队部的院门被一脚踹开。

唐清书被粗暴地推进了屋子。

膝盖重重磕在青砖地上。

审讯室里没有生火。

冷得像个冰窖。

砰。

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关上。

落锁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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