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石碑前的正名
木轮碾过坑洼的冻土,停在大队部的石碑前。
唐清书陷在宽大的黑色棉大衣里。
初春的晨光斜打在粗糙的石面上,白得刺眼。
风带着雪融化后的湿冷,顺着大衣敞开的领口往里钻。
唐清书没有拢紧衣领。
她的左半边身体像是被冻在了一整块冰里,沉甸甸地往下坠,完全使不上力气。
左脚的棉鞋大半个脚掌已经滑出了脚踏板,悬在半空。
她只能看着它悬在那里。
石碑周围的野草长得异常茂盛。
那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深绿色,叶片边缘甚至带着细小的锯齿,在寒风里张狂地摇晃。
全村农作物的增益光环还在生效,连这些杂草也跟着沾了光。
宋余淮站在轮椅正后方。
他的双手稳稳地攥着木制把手,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凸起。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身体的重心微微前倾,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挡住了从后面吹来的冷风。
陈彦站在石碑的另一侧。
他手里捏着一份红头公函。
左小臂突然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袖口跟着猛地一抖。
他立刻抬起右手。
在左边袖口上拍了两下。
拍得很用力,像是在驱赶某种看不见的脏东西。
密集的目光如同潮水般涌来。
围观的村民挤在大场院的边缘,没人敢靠得太近,只是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
人群里散发着常年不洗的棉袄馊味和旱烟的呛鼻气味。
唐清书的胃里忽然泛起一阵空虚的绞痛。
她记不清上一顿吃过什么了,好像是很久之前咽下去的半个干瘪红薯。
一阵尖锐的高频耳鸣毫无预兆地在脑海深处炸开。
她微微偏过头。
试图用尚有余光的右眼去聚焦。
视线里,陈彦的脸裂成了三瓣,红色的虚影在边缘晃动,仿佛水中被打散的倒影。
陈彦双手抖开了那张带有鲜红公章的红头公函。
纸张在晨风中哗啦作响,像一面被撕扯的旧旗。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没有一丝起伏。
“经核实……原西南军区一三七团团长唐建国同志……”
那些字句顺着风飘过来。
撞进唐清书的耳朵里,被高频的耳鸣切割得支离破碎。
她没有去看陈彦。
她的右手缓缓抬起,食指指腹贴上了石碑侧面新凿出的凹槽。
边缘很粗糙。
干燥的石粉沾在指纹的缝隙里,带着一点冰碴的温度。
右手虎口的撕裂伤开始发热。
皮肉翻卷的地方因为肌肉的牵扯,传来一阵阵发胀的剧痛。
伤口深处的感染风险正在化作实质的灼烧感,顺着手腕往上蔓延。
陈彦念完了最后一行字。
他将公函折叠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
那双被眼镜片挡住的眼睛,死死盯着轮椅上的人。
唐清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哀恸,没有感激涕零,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她只是用那只完好的右眼,平静地看着递过来的纸张。
“唐同志。”
陈彦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
“这份荣光很重。”
他将公函往前送了送,纸页的边缘几乎碰到了唐清书的衣襟。
“希望你接得稳。”
唐清书的右手离开了石碑。
她伸出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死人的苍白。
她捏住公函的下角,往回抽。
陈彦没有立刻松手。
两股力量在薄薄的纸页上僵持了半秒。
唐清书的目光顺着纸张往上移,落在了陈彦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指甲盖上。
她手腕猛地一翻。
避开了陈彦可能碰触到她皮肤的角度,硬生生将公函抽了回来。
纸张摩擦发出刺耳的“嘶啦”声。
“走吧。”
唐清书把公函压在腿上,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木头上干磨。
宋余淮立刻压下轮椅把手。
前轮翘起,原地转了半个圈。
木轮重新碾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村民们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
轮椅朝着大队部的侧廊推去。
刚进入长廊的阴影,周围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
阳光被木柱切割成一块块斑驳的光斑,落在青砖地上。
唐清书的左耳突然陷入了短暂的失聪。
所有的风声、脚步声都被抽空了。
只剩下右耳里那股越来越尖锐的电流声,像是一根烧红的铁丝在脑子里搅动。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追了上来。
陈彦快步绕过轮椅,挡在了长廊的出口处。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粗重。
宋余淮的脚步猛地停住。
双手死死扣住轮椅把手,手背上的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他盯着陈彦的后背,眼神里透出一股野兽护食般的凶狠。
陈彦没有理会宋余淮的目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的封口处,盖着一枚鲜红的私印。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
在那个红色的印章上重重地扣击了两下。
“笃笃。”
沉闷的敲击声在木质长廊里回荡。
唐清书的瞳孔骤然收缩。
耳边那阵尖锐的电子蜂鸣声瞬间拔高到了一个骇人的频段。
识海中布满裂纹的核心,因为这外界的试探产生了微弱的震颤。
左半边瘫痪的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左脚彻底从脚踏板上滑落,砸在青砖上。
唐清书的右手猛地抓住了轮椅的木质扶手。
五指用力收紧。
虎口处刚结痂的伤口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渗进了绷带里。
她借着右手的剧痛,强行压下了左半身的痉挛。
一滴冷汗顺着后颈滑落,流进大衣的领口。
她没有去擦,只是将下巴微微抬起。
陈彦俯下身。
他的脸靠得很近,近到唐清书能闻到他衣领上那股陈年肥皂的碱味。
他的目光像某种冷血动物的信子,在唐清书因重影而迷离的右眼上扫来扫去。
“这印信,是陆老亲手盖的。”
陈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他在京城书房的摆设……”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还记得几分?”
唐清书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是一种生理性的厌恶。
对这种步步紧逼的试探,对这个完全偏离了书中背景板设定、长出阴鸷獠牙的“配角”。
她没有去回想什么京城的书房。
她的视线越过陈彦的镜片,直接锁定了他领口下方那块微微凸起的喉结。
那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之一。
只要一把生锈的手术刀,或者一根削尖的木刺。
只需要半秒钟。
这个烦人的声音就会彻底消失。
这种末世里淬炼出来的杀戮本能,让她的眼神变得非人的死寂。
没有慌乱,没有回忆的迷茫。
只有一种看死物般的冰冷。
陈彦的呼吸滞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左小臂再次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他猛地抬起手,又在袖口上重重拍了两下。
走廊里的风穿堂而过。
吹得唐清书腿上的红头公函哗哗作响。
“陈组长。”
唐清书的嗓音依旧沙哑,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信。”
她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还在微微发抖。
虎口渗出的血迹在绷带上晕开了一小片刺眼的暗红。
陈彦盯着那只手看了一秒。
他将那个带有陆家私印的信封递了过去。
动作有些僵硬。
当唐清书的指尖终于触碰到那叠红头信件时,脑海中沉寂已久的电流声,竟化作了一道刺眼的金色裂缝如同闪电般劈开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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