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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7章 被划破的地形图


宋余淮停在西墙的缺口处。

他没有把背上的人放下来。

那根用来捆柴的粗糙麻绳被他扯了出来。他没说话,动作极快,用绳子把唐清书那两条毫无知觉的腿死死绑在自己腰上。

勒得很紧。

粗糙的麻纤维隔着棉裤勒进肉里。唐清书的左腿感觉不到疼,那是一块死肉。但右腿能感觉到那种几乎要勒断骨头的力道。

她没吭声。

右手虎口的撕裂伤还在往外涌血。血珠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宋余淮湿透的黑色单薄棉衣上,洇出一片更深的暗色。

她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根削尖的竹竿。

宋余淮踩着几块碎砖头,翻进了知青点。

落地时,胶鞋在烂泥里踩出黏腻的声响。

雾气很浓,能见度不到十米。院子里静得没有一点活人的动静。

宋余淮背着她,径直走向她的宿舍。

门是虚掩的。

宋余淮抬起右脚,猛地踹在门板上。

木门发出刺耳的惨叫,撞在内墙上弹了回来。

屋里黑洞洞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旱烟的辛辣味。这味道很冲,混着发霉的土腥气,像是有人刚在这里抽了半袋烟,还没散干净。

宋余淮走到炕边,慢慢转过身,蹲下。

唐清书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到了炕沿上。

左半边身子完全使不上劲,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拖拽着她。她只能用右肩死死抵住墙壁,稳住重心。

左眼的世界是一片死寂的黑。

右眼里的景象也糊了一层血红色的重影。她看不清地上的东西,只闻到木头茬子断裂的生涩气味。

肚子忽然不合时宜地抽动了一下。

胃里泛起一阵痉挛似的酸水。从昨天下午咽下那半个干瘪红薯到现在,她滴水未进。

她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唐清书低下头。

原本放在炕头的那个旧木柜,已经被砸了个稀巴烂。木板碎了一地,衣服和杂物被翻得乱七八糟。

她那只还在渗血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血滴在炕席上。

吧嗒。吧嗒。

她只能伸出尚能活动的左手。

手指在碎木片里摸索。顺着破裂的柜底,摸到了那个隐秘的角落。

那里原本有个暗格。

现在,暗格的木板被粗暴地撬开了,边缘全是倒刺。

手指探进去。

空的。

那个装在最底下的铁盒不见了。

里面装着她的准迁证。还有原主一直贴身藏着的一封家书。

都没了。

一根木刺扎进了她左手食指的指腹。

有点疼。

她没拔。五指如钩,死死抠入残破的炕席,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宋余淮没管地上的破烂。

他走到窗台边。

窗棂上有一抹暗红。他用大拇指蹭了一下。

半枚带血的指纹。

血还没完全干透,有些黏糊。

唐清书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暗格,右眼里的重影晃动了一下。

“他不是为了钱。”

她的声音极低,喉咙里像含着一把砂砾,粗糙,干涩。

“他是要我死在这里。”

没有准迁证,她就是个黑户。在这个年代,没有身份证明,寸步难行,连公社的关卡都过不去。

宋余淮转过头。

雾气从破窗户涌进来,打湿了他的头发。

他走回炕边,重新背起唐清书。麻绳再次勒紧。

“去大队部。”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两人重新没入浓雾中。

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刮骨。唐清书趴在他的背上,右手虎口的血还在滴。

大队部的院门大敞着。

宋余淮背着她冲进正堂,一脚踢开办公室的门。

陈彦正站在窗户边。

他手里死死握着那根铁质撬棍,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听到动静,陈彦猛地转头。

他左小臂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唐清书的右眼越过陈彦的肩膀,看向那面白墙。

墙上。

那幅由她手绘、宋余淮标注的机械化菌菇厂地形图,被利刃横七竖八地划烂了。

红色的墨水顺着割裂的纸张边缘往下流。

朱砂标记的排水口位置,被刻意挖去了一大块,留下一个丑陋的破洞。

墙皮上留下了三道深可见骨的划痕,像野兽的爪印。

唐清书靠在宋余淮的颈窝里,右眼死死盯着那幅残破的图纸。

识海深处猛地一阵剧痛。

金色电流的幻觉在脑子里炸开,伴随着高频的电子蜂鸣。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鼻腔里涌了出来。

顺着人中往下流,滴在下巴上。

是血。

陈彦的眼镜顺着汗津津的鼻梁往下滑。他用沾着灰的手指推了一下,镜片上立刻糊了一个脏印子。

“那人穿着公干服。”

陈彦的声音在发抖,带着明显的干呕声。

“往废弃知青点跑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民兵都去后山找失踪的人了,根本没人管这里!”

陈彦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极度恐惧后的阴毒。他在害怕,但他更希望眼前这两个满身是血的人去把那个疯子解决掉。

宋余淮没有看陈彦。

他走到墙边,伸出左手,一把将那张被划烂的地形图从墙上扯了下来。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他把残图攥在手里,转身,背着唐清书退出了办公室。

退到了大队部的门外空地。

晨雾更重了。

空气湿度达到了饱和,吸进肺里全是冰冷的湿气。天色青灰,卯时末刻的光线透不透这层厚重的雾。

村口的方向,忽然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哨音。

那是搜山民兵无功而返的集合信号。

村内陷入了一种躁动不安的死寂。远处的狗吠声断断续续。

宋余淮的额角青筋暴起。

他双手向后,把唐清书往背上托了托。

然后,他从腰间摸出了一块打火石。

他用左手把打火石递到后背。

右手则缓缓下移,紧紧握住了腰间那把柴刀的刀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

唐清书用尚能活动的左手接过了那块打火石。

石头的表面很粗糙,带着冰冷的硬度。

她把打火石塞进怀里的蓝碎花土布包里。

隔着湿透的棉衣,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宋余淮胸腔里传来的心跳。

沉重。剧烈。

像是一面正在被擂响的战鼓。

两人同时抬起头,看向后山那处荒废多年的老知青点。

那里是赵刚的藏身处。

“他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宋余淮的声音低得像地底滚过的闷雷,没有一丝起伏。

“我们要让他吐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

“连带着命一起。”

宋余淮的左手指腹缓缓抚过手里那张被划烂的地形图。

纸张边缘的锋利豁口割破了他的皮肤。

指尖渗出点点血迹,混在红色的墨水里。

他转过头,看向背上的唐清书。

那双平时总是藏着算计和不羁的眼睛里,此刻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森然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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